五月十四號,周二。
    学校发了通知——毕业匯演结束后,毕业班的专业课基本停了,但文化课辅导从下周开始,自愿参加,主要是针对准备参加高考的学生。
    李思安把通知单看了一眼,隨手扔在柜檯上。唐韵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你去不去?”
    “不去。”李思安靠在椅背上,“去了也是睡觉。”
    “那你复习怎么办?”
    “我复习什么?我又没打算参加高考。”他看了唐韵一眼,“你打算去?”
    唐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文化课成绩不太好。”
    “我看啊,你也乾脆別去了。”
    “不去怎么复习?”
    “我教你啊。”
    唐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李思安没跟她掰扯,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张数学卷子,拿了支笔,唰唰唰地写。
    选择题,填空题,大题,不到二十分钟写完了。
    他把卷子推到唐韵面前:“你对对答案。”
    唐韵將信將疑地拿起卷子,一道一道看。选择题前几道她还能做,拿计算器算了一下——全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李思安问。
    “你抄的吧?”
    “你在这店里给我找份答案出来。”
    唐韵没话说了。
    从那天开始,李思安就在店里给唐韵辅导功课。上午讲一个小时,下午讲一个小时。
    他讲题跟学校老师不太一样,不讲套路,讲道理。
    这道题为什么这么做,那个知识点是怎么来的。唐韵听了几次,发现確实比在学校听得明白。
    “你怎么讲得比我们老师还清楚?”她有一天问。
    李思安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帅吧。”
    唐韵拿笔戳了他一下。
    五月十七號,周五。
    张子怡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李思安正在给唐韵讲一道几何题。辅助线画了两条,唐韵还是没太明白,李思安换了种方法又讲了一遍。
    张子怡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等他讲完了才开口:“你还会讲数学?”
    “我什么不会?”
    张子怡没跟他抬槓,把椅子拉过来往唐韵旁边一坐:“那你给我也讲讲唄,我数学也不行。”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卷子推过去:“先做,做完讲。”
    张子怡拿起卷子,翻到第一页,看著密密麻麻的题目,眉头皱成一团:“这么多?我得做到什么时候?”
    “谁让你全做了?”李思安把卷子翻回来,指了指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
    “你就做这些。选择题和填空题拣你会的做,大题只看第一问会不会,后面的不用看。”
    张子怡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艺考生啊,”李思安用看小傻子的眼神看著张子怡。
    “中戏的文化课分数线也就二百多分不到三百。你把基础分拿到手就够了,后面那些大题是给要考五百分以上的人准备的,你做它干嘛?”
    张子怡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想想,”李思安继续说,“五门功课三百分,你是不是每门能拿到六十分就够了?高考卷子里选择题加填空题一般会有85到90分。”
    “你把选择填空题里的基础题都做对了,剩下的再靠蒙一点。这分不就够了嘛?”
    张子怡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点了点头。
    “可我不知道哪些是基础题。”
    “你能看明白的就是基础题”李思安开了句玩笑,接著拿笔在卷子上画了几个圈。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你把这些搞明白,数学拿个七八十分没问题。”
    张子怡將信將疑地拿起笔,开始做题。做到第三道选择题就卡住了,咬著笔帽盯著题目看了半天。
    “这题怎么做?”
    李思安凑过去看了一眼,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讲了三句话。张子怡听完眼睛一亮:“哦——原来是这样。”
    “懂了?”
    “懂了。”
    “那下一道。”
    张子怡低头继续做,这回快多了。唐韵在旁边看著,没出声儿,之前李思安也是这么教她的。
    张子怡做完卷子上的基础题,对了一下答案,错了三道。李思安给她讲了,她听完点了点头,把错题抄在笔记本上。
    “你这讲题水平,比我们补习班的老师强多了。”张子怡合上本子。
    “那当然。”
    “夸你一句你就喘上了。”
    李思安乐了,没接话。
    五月十八號,周六。
    晚上八点半,李思安把柜檯上的小电视打开,调到bj有线台。
    唐韵坐在他旁边,手里攥著一把瓜子,没嗑。陈东从后院过来,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茶。
    片头曲响起来,主持人出来说了一段开场白,然后是第一个节目。
    终於,主持人念到了他们的名字。
    “接下来请欣赏舞蹈《牵丝戏》,表演者,唐韵、张子怡。”
    画面切到演播室。唐韵穿著那条红裙子,蹲在舞台中央,裙摆铺开。张子怡从侧幕走出来,黑色改良长衫,头髮扎起来。
    琵琶声起。
    整整四分钟。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定格,镜头一直跟著她们。近景,中景,全景,切换得乾净利落。
    唐韵看著电视里的自己,脸有点红。她伸手去拿瓜子,抓了一把,又放下了。陈东端著茶杯,盯著屏幕,没说话。
    节目播完了。唐韵等了一会儿,屏幕上已经开始播下一个节目。她扭头看了李思安一眼:“不是还有咱们的採访吗,怎么没看著?”
    “没播唄。”
    “咱们不是录了吗?”
    “录了不代表就播。”李思安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隨意,“人家一期节目就那么长时间,舞蹈是主要的,採访是备用的,能剪就剪了。”
    唐韵皱了皱眉:“那你也太亏了,好不容易上一回电视。”
    “我亏什么亏?跳舞的是你们,我又没跳。”李思安乐了,“再说了,上不上电视对我来说无所谓。”
    “你真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李思安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我又不靠这个吃饭。”
    陈东端著茶杯从门口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看李思安:“安子,你不是说有你吗?怎么没见著你啊?”
    李思安扭头看了他一眼:“滚,別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陈东嘿嘿笑了一声,端著茶杯回后院了。
    唐韵还想说什么,电话响了。
    李思安接起来,那边传来张子怡的声音,大嗓门隔著话筒都能把人震聋:“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看见了。”
    “我在电视上好好看啊!”张子怡的声音兴奋得有点发飘。
    “我上回不跟你说了吗?你那是张电影脸,摄像头底下拍出来就是好看。”
    “真的假的?那我以后去演电影是不是也能这么好看?”
    “你先考上中戏再说吧。”
    “我考上了!艺考过了!”
    “文化课还没过呢。”
    张子怡被他噎了一下,但兴奋劲儿一点没减:“我妈刚才都哭了,她说她闺女上电视了,一上就是四分钟!”
    李思安乐了:“你妈这回认出你来了吧?”
    “认出来了!四分钟呢,认不出来她就是瞎了!”
    唐韵凑过来,李思安把话筒递给她。唐韵接过电话,笑著说:“我看见你了,跳得真好。”
    “唐韵你才跳得好呢!你那段机械舞,我看了都觉得不像你!”
    两个人聊了几句,张子怡忽然问:“对了,李思安的採访呢?怎么没播?”
    唐韵看了李思安一眼,压低声音:“被剪了。”
    “啊?那他不生气吧?”
    唐韵又看了李思安一眼。他正靠在椅背上嗑瓜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没生气。”
    “那就行。你帮我跟他说,下次肯定有机会!”
    “好。”
    掛了电话。唐韵把话筒放回去,扭头看李思安。
    “张子怡说让你別生气,下次肯定有机会。”
    李思安乐了:“我生什么气?又不是我跳舞。”
    唐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她嘴角翘著,不知道是在笑他嘴硬,还是在笑別的什么。
    陈东又从后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安子,录像厅那边有人问你今晚放什么片子。”
    “放那部《真实的谎言》,不是跟你说了吗?”
    “哦,那我放了啊。”
    “放吧。”
    陈东缩回去了。
    店里安静下来。橱窗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唐韵靠在李思安肩膀上,瓜子嗑了一半,搁在手心里。
    “李思安。”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介意什么?”
    “採访被剪了。”
    李思安想了想:“说实话,有一点点。不过也就那么一点点。”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又不能给播回去。”他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里,“行了,別想了。明天张子怡来了,你还得做题呢。”
    唐韵笑了一下,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