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食堂三楼。
    李思安到的时候,张子怡已经占了靠窗的位子,面前摆著三瓶北冰洋。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髮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敲桌子。
    “人呢?”她抬头看李思安,“你说的那个唐韵呢?”
    “马上来。”李思安坐下来,把一瓶北冰洋拿过来,撬开盖子喝了一口。
    话音刚落,楼梯口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唐韵穿著件灰白色的薄外套,头髮散著,走路的时候微微低著头,像是怕跟谁对上视线。她往食堂里扫了一圈,看见李思安朝她招手,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坐。”李思安朝张子怡对面的位子扬了扬下巴。
    唐韵坐下来,看了一眼张子怡,又飞快把目光移开了。
    张子怡倒是大大方方地打量了她一圈——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胸口,目光在那儿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脸上带著点意味不明的笑。
    “你就是唐韵?民族舞二班的?”
    “嗯。”唐韵的声音很轻。
    “我叫张子怡,一班的。”张子怡把一瓶北冰洋推到她面前,“喝汽水,他请客。”
    李思安一听,眉头挑起来了:“不是你请客吗?”
    昨天说好的——他给张子怡送磁卡提成,她挣了钱,她请客。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他请了?
    张子怡理直气壮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儿请这么大一美女吃饭,你好意思让我请客吗?”
    李思安被她噎了一下,看了看唐韵,又看了看张子怡,最后嘆了口气。
    “你这个死抠门,挣了钱也不知道请吃饭,就盯著我坑。”
    “谁坑你了?我说的是事实。”张子怡端起汽水瓶喝了一口,脸上带著得逞的笑。
    唐韵坐在旁边,看著两个人斗嘴,嘴唇动了一下,没忍住,弯了弯。
    李思安没再跟她掰扯,把菜单拿过来,点了四个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红烧茄子、西红柿蛋汤。全是下饭菜,不贵,但分量足。
    等菜的功夫,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主要是张子怡在说,唐韵偶尔应一句,李思安在中间插科打諢。
    “你最近忙什么呢?”李思安问张子怡。
    “备战啊。”张子怡嘆了口气,“全国舞蹈大赛,五月份。天天泡排练厅,腿都快练断了。”
    “那你还出来吃饭?”
    “你送钱来了我能不出来吗?”张子怡理直气壮,“再说了,再忙也得吃饭啊。”
    张子怡夹了一块茄子塞嘴里,忽然想起什么,问唐韵:“对了,你们那个五四匯演排得怎么样了?”
    唐韵还没开口,李思安先接话了:“別提了。音综那边能拉上来的人全拉上来了,管你行不行,凑个数就完事了。赶鸭子上架。”
    张子怡乐了:“那你们这节目能看吗?”
    “能不能看另说,反正上了台就是胜利。”李思安笑了一下。
    菜上来了。三个人动筷子,吃了一会儿,气氛慢慢松下来了。
    张子怡问唐韵:“你五一放假干嘛?”
    “不知道。”唐韵说,“可能在学校待著。”
    “那你要没事,来我们排练厅玩唄。”张子怡说,“反正你也是民族舞班的,看看我们练功,当交流了。”
    唐韵看了她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李思安没插话。他低头吃饭,心想张子怡这人確实行——热心,不矫情,说请吃饭就请吃饭,说交朋友就交朋友。唐韵跟她待久了,应该能开朗一些。
    吃完饭,张子怡去柜檯结帐——最后还是她付的,李思安那几句“死抠门”没白骂。李思安和唐韵先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唐韵忽然停了一下。
    “李思安。”
    “嗯。”
    “张子怡这个人……挺好的。”
    “那可不。”李思安双手插兜,“我介绍的人,能差吗?”
    唐韵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加快脚步走了。
    下午没课,李思安一个人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上溜达。
    四月底的太阳已经有点意思了,晒得人身上发懒。他从东往西走,路过小胖副食、修车铺、复印店、兰州拉麵、饺子馆,一家一家数过去。
    走到最西头的时候,他注意到倒数第二间那家舞台服装店关门了。
    捲帘门拉下来一半,橱窗空了,里面黑黢黢的。门框上贴著一张白纸,红字写著“此房出售”,底下留了个座机號。
    李思安站那儿看了一分钟。
    他把號码抄下来,又往街两头看了看——对面就是北舞附中的校门,往东走几百米是民大,再往前是首师大。这地段,下面门面,上面住人,再合適不过了。
    这排房子的价格他以前听人聊起过,正对校门的那几间要贵点儿,大约是16,7万的样子。
    这间要卖的,因为偏西了点,估计15,6万就能拿下。
    李思安压根就没犹豫,立马就决定要把这套房子买下来。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心里算了笔帐。十五,六万。他手里头现在有十二万多。
    从去年五月开始做磁卡生意,七月起每个月进帐一万出头,到今年三月,九个月下来存了小十万。
    稿费从九三年写到现在,也存了两万多。加起来十二万多,离十五万还差不到三万。
    但买房不是光付房款就完事了。简单装修、添置家具,哪样不要钱?
    他得留出周转的资金。所以差的钱不能只算三万,得按五万借,手里还能剩个两万多,心里才不慌。
    李思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决定晚上打个电话。
    晚上七点多,李思安在传达室借了电话,照著纸条上的號码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起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南方口音,说话不紧不慢的。
    “喂,哪位?”
    “您好,我看到了您家那个房子出售的条子,想问问情况。”
    “哦,那个房子啊。”女人顿了顿,“你是中介还是个人?”
    “个人。”
    “那你明天过来看房吧,价格好商量。我姓周,你到的时候打这个电话就行。”
    “周阿姨,我问一下,大概多少钱?”
    “十六万。你要是诚心要,可以再便宜点。”
    李思安没还价,说了声“明天见”,掛了电话。
    他靠在传达室的墙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那个香港的號码。
    响了好几声,接起来了。
    “餵?”周卫兰的声音,带点粤语腔。
    “妈,是我。”
    “思安?”她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了,“你怎么想起给妈妈打电话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我在学校对面看中一间门面房,要十六万。我手头有十二万,想跟您借五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买房子?你才十六岁,买什么房子?”
    “学校旁边的房子,下面门脸儿上面住人。我买了自己住,不用再住宿舍了。门面暂时先空著,等暑假了我琢磨著开个店。”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手头十二万多哪来的?”
    李思安在电话里跟她大致说了说:磁卡生意从去年五月开始做,七月起每个月进帐一万多,到今年三月存了小十万;加上从九三年就开始攒的稿费,两万多,一共十二万多。
    周卫兰听完,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提起来的感觉了。
    “五万够吗?”
    “够了。”
    “行。妈妈给你。”
    “不是给,是借。店开起来还您。”
    “好。借。”她顿了一下,“不过我在香港,钱怎么给你?”
    “您给舅舅打个电话,让他先垫上。到时候您还他。”
    “行。我明天就打。”
    “谢谢妈。”
    “思安。”
    “嗯。”
    “你买房的事,你舅舅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先跟您说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周卫兰轻轻笑了一声,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別的什么。
    “行。我明天给他打电话。”
    李思安掛了电话,在传达室又坐了一会儿。窗外路灯亮著,操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把纸条上的號码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
    明天去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