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剪辑室的两人在休息后,状態完全不一样了。
    林瑞阳在粗剪完成后的沾沾自喜被此刻的焦躁与庆幸所替代。
    再次看的时候,所有之前没察觉到的问题和漏洞都摆在了明面上。
    在周新霞的带领下,两人开始拆解骨头,第一刀直接落在开场。
    她一句“这里慢了,观眾不会等你进入状態”还没说完,时间轴就被往前推了七秒。
    隨著周新霞一刀刀地落下,林瑞阳渐渐明白:精剪不是修补,是重写。
    接下来的每一天,剪辑室的灯光几乎没有停过。
    对白被一帧帧掐头去尾,部分镜头被重新排序。有几段林瑞阳之前很喜欢的情绪表达,被周新霞毫不犹豫地剪掉。
    每当他想要进行掰扯时,就会被周新霞以“你这是作者视角”驳回,最终累计完败。
    这种情况持续了快两周,直到林瑞阳在一处长镜头还未等周新霞动手,自己先开口要剪掉一半。
    周新霞看了一遍:“这刀可是你自己的。”
    “嗯,捨得了。”林瑞阳笑著回应。
    剪辑室的门虽然关著,但外面的世界却没停。
    十一月的娱乐圈比之前更加热闹。
    《可可西里》的爭议不止在內地,已经成为两岸三地的討论热点。
    宝岛媒体也下场罗列出两者的雷同之处,甚至喊话金马奖组委会要慎重考虑。
    而陆太郎在上次刘宇军下场后也作出了回应,他表示“我从来没有看过《我的藏羚羊》,也不认识刘宇军这个人”,並且指责对方是小丑的自我炒作。
    这一回应如同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在网络上炸开了锅。
    “作为一个导演,连看没看过都拿不出证据,这话说得也太没水平了吧。”有人在论坛里发帖。
    与此同时,刘宇军在bj的律师团队动作更快。
    就在陆太郎回应的几天后,刘宇军的律师邱彰便向京城朝阳区人民法院递交了起诉材料,请求法院確认《可可西里》侵犯著作权成立。
    更让局势变得微妙的是,网络上渐渐出现了第三种声音。
    一位匿名的內幕人士在论坛爆料:刘宇军確实有新的剧情片计划,国家电影总局已经立项备案,片名叫《风雪可可西里》,计划今年春节后开机拍摄。
    结合时间线来看,前面提到的网友关於“炒作”的猜测非常精准。在这样的关口控诉抄袭,確实是借用陆川和《可可西里》的热度做自己的前期预热。
    但也有人认为,趁著《可可西里》公关时期提起诉讼,这是刘宇军捍卫自己版权的正当方式。
    真相是什么,对大眾而言,不得而知,但人的內心都有一桿秤。
    忙於后期的林瑞阳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丝毫不关心,他的注意力全在即將诞生的成片上。
    时间来到12月9日,今天是《一次別离》后期顺利收尾的日子。
    林瑞阳和周新霞两人逐帧核对无误后关掉了所有设备。
    林瑞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著檯面上排得整整齐齐的胶片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终於结束了。
    从十月底杀青,经歷后期到现在,说不上激动,也没有不舍,只是心里好像轻鬆了许多,多了些对未来的期待。
    他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告诉王海可以过来取成片后,林瑞阳先行离开了,他和胖子约了一起吃饭。
    从青影厂出来的时候,风一吹,林瑞阳觉得脸有点疼。
    胖子在门口等他,一边跺脚一边刷手机。
    “可算出来了,怎么样?”
    林瑞阳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我就知道!”胖子笑出了声。
    两人刚出发没一会儿,林瑞阳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哎,小老头儿的简讯。”
    在胖子的注视下,他点开看了一眼,脸上带著惊讶。
    “你被冻僵了,还是啥?快给我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是一条不算起眼的行业新闻:
    “江南婺剧团新编剧目,曹禺文学奖获奖作品《三打白骨精》或將进入排演名单。”
    下面附了一段简单內容。
    金华地区的江南婺剧团正在筛选新编剧目,重点关注本届获奖的婺剧舞台剧,进行可行性研究。
    胖子看完忍不住问:“这是不是......有人要接了?”
    “还不確定,但至少说明有机会了。”
    第二天上午,电话就来了。
    电话那头是江南婺剧团演出策划部的樊主任,带著明显的江南口音。
    他说院团在曹禺奖名单上看到了《三打白骨精》,本子很符合他们近年来推动的实验剧目方向。
    今年团里的《梦断婺江》刚入选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初选剧目,院领导想趁热打铁,在实验剧目方面再推一部。
    对方说话很客气,也不绕弯子。
    樊主任直接说明团里希望授权协议能在年底前签署,明年三月正式列入剧团年度排演计划。首演定在金华,五场青年实验展演,后续视观眾反馈再决定是否扩大巡演。
    林瑞阳答应可以授权,但需要先看协议和初步的排演方案。
    “那我们这边先擬定一个初步方案,儘快跟你对接。”樊主任应得很快。
    掛了电话,林瑞阳给刘一兵拨过去。
    “老师,江南婺剧团来电话了,要排《三打白骨精》。”
    “我知道了,到时候去领奖我跟你一起,让他们把协议拿来先过一遍,没问题了再签。”
    说完就掛了。
    林瑞阳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走廊里。
    从301办公室递出的那份稿纸,到《剧本》期刊的铅字,再到曹禺奖的提名,现在最后一个环节终於扣上了。
    明年三月,那些他写了无数个版本的唱词,要在婺剧的故乡被演员一句句唱出来。
    晚上,他接到了刘一兵的通知:“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碰头,坐车去绍城,票学校已经买好了。”
    林瑞阳从抽屉里翻出那份《三打白骨精》的原始手稿,已经卷了边的稿纸,封面上两行字还是半年前用钢笔写的——婺剧。
    他把手稿一起装进了包里,准备带著它一起去故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