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隨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再开口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我、我觉得……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
    不是刻意的结巴,不是那种“我我我我”的重复,而是一种內在的阻滯。
    话已经到了嘴边,但脑子还在转,嘴巴跟不上思维的速度。
    陈思成盯著他看了两秒,身体微微前倾。
    “再来一遍。”
    高欢放下水杯,换了一种节奏。
    这一次,结巴的位置变了,不是卡在开头,而是卡在中间最不该停顿的词上。
    “这个案子……我、我觉得……证据链不完整。”
    说完,他恢復了正常的语速,看著陈思成。
    “结巴不是一个標籤。
    每个人结巴的方式都不一样,跟他的性格、跟他的思维习惯、跟他结巴的歷史都有关係。
    我得找到属於这个天才少年的结巴。”
    陈思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复杂。
    “你准备了多久?”
    “我刚刚拿到剧本。”高欢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不像是炫耀,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祉西在旁边加了一句:
    “思成,你听到了。
    人家刚刚拿到剧本,翻看了没有多大会,就能有这样的表演效果!
    你上哪儿找这样的演员去?”
    陈思成没接她的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祉西,你知道的,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陈祉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陈思成说的是实话,而且她还知道秦风这个角色必须是高欢,这已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今天的见面只是走个过场,导演与演员双方的团队熟悉熟悉,也让高欢给陈思成一个面子。
    《唐人街探案》这个项目,万达占六成投资,陈祉西是製片人,选角的大方向从来不在陈思成一个人手里。
    陈祉西和陈思成能做的是推荐、建议,但最后的拍板,尤其是最重要的两个角色之一,要看万达的意思。
    而万达的意思,从陈祉西今天把人带过来吃饭这件事上,已经很明显了。
    “高老师,”陈思成转向高欢,“你知道这个戏的番位怎么定吗?”
    高欢点了点头:“知道。双男主,我一番,宝墙哥也是一番。”
    陈思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倒是不客气。”
    “这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
    高欢的语气依然平静,“陈导,我现在的市场位置摆在这里。一番,是我的標准要求。”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情。
    系统摆在那里。
    积分来自娱乐圈合法收入,每一分钱都要实打实地进帐。
    番位不仅关乎片酬的数字,更关乎后续所有商业谈判的基准线。
    他可以不在意电视剧的番位,但电影,是他系统积分的主要来源,一步都不能退。
    陈祉西在旁边点了点头,语气篤定:
    “思成,这个没得商量。高欢一番,这是万达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陈思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高欢,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一番就一番。
    反正观眾进电影院,看的是戏,不是排名。
    只要票房高,只要我们成功了,那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他端起酒杯,跟高欢碰了一下。
    “剧本的事,你还有什么想法?”
    高欢放下酒杯,从央央金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陈思成面前。
    “陈导,你看看这个。”
    陈思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沓装订好的a4纸,封面印著几个字——《大佛普拉斯》。
    “这是?”
    “我写的一个本子。”
    高欢说,“黑色幽默,荒诞,讲的是一个底层小人物无意中看到富人行车记录仪里的秘密,然后捲入一系列事件的故事。”
    陈思成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
    他没有急於评价,而是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包间里安静下来。
    王宝墙也凑过来看了几眼,不太看得懂,但没说话。
    陈祉西端著茶杯,慢慢喝著,时不时看一眼陈思成的表情。
    高欢坐在对面,不急不躁。
    这个本子他磨(抄)了很久。
    前世《大佛普拉斯》是2017年的台湾电影,导演黄信尧,拿了金马奖最佳新导演。
    故事的內核是一个底层小人物的黑色寓言,荒诞、悲凉、带著一种冷眼旁观的幽默感。
    他把它改成了香港背景,框架没动,但把人物的命运感和时代感加重了。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好剧本。
    他要的是以编剧的身份正式出道。
    而这个局,从现在开始布。
    陈思成看完最后一页,合上剧本,抬起头。
    他看高欢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在饭桌上那种“审视”,而是一种带著慎重甚至欣赏的目光。
    毕竟,他实实在在地认为自己也是一个才华过人的美男子!
    “这个本子,你自己写的?”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
    “拍《心迷宫》的时候就在构思了,杀青后动笔,前阵子刚改完第三稿。”
    陈思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高老师,你这个本子……有东西。”
    “陈导觉得哪里还可以再磨一磨?”
    陈思成想了想,拿起剧本翻到其中一页。
    “这段。
    底层人物看到行车记录仪里的秘密,这个设定很好。
    但你这里的处理,太直了。
    他应该先有恐惧,再有挣扎,最后才是决定。
    你得给观眾看到他內心的那个过程,而不是直接跳过去。”
    高欢点了点头,认真听著。
    陈思成又翻了几页,指了指另一段。
    “还有这里,黑色幽默的尺度。
    你这个本子,前半段很幽默,后半段突然沉下去了。
    转折没问题,但中间的过渡可以再细一点。
    让观眾笑著笑著,忽然笑不出来了,那个劲儿才到位。”
    高欢眼睛亮了一下。
    陈思成说的这两点,正是他自己一直在犹豫的地方。
    “陈导,你这个意见,我回去就改。”
    陈思成摆了摆手:“別急,我还没说完。”
    他又翻了几页,一边看一边说,高欢听著,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句。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快半个小时。
    王宝墙在旁边看似百无聊赖地嗑瓜子,实则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的偷听。
    陈祉西也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看一眼高欢,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最后,陈思成合上剧本,认真地看著高欢。
    “高老师,你这个本子,我看了很喜欢。
    你要是不嫌弃,后续再改完,发我一份,我再帮你看看。”
    “那就麻烦陈导了。”
    “不麻烦。”陈思成顿了顿,“你打算找谁来导?”
    高欢想了想,说了三个字。
    “张亦谋。”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祉西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王宝墙嗑瓜子的手也停了。
    陈思成盯著高欢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你野心不小。”
    “本子配得上。”高欢说。
    陈思成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我等著看。”
    饭局散了,陈祉西先走,陈思成和王宝墙在后面聊著什么。
    高欢站在饭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著十一月的寒意。
    央央金把外套递给他,他接过来披上。
    “欢哥,你觉得陈思成那个意见,真有用?”
    “有用。”高欢说,“他是拍商业片的,他知道观眾要什么。我的本子不能只让圈內人说好,得让观眾也觉得好看。”
    央央金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
    “那个……张亦谋导演,你真打算去请?”
    高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急。等《大佛》的剧本改到完美,再说。”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央央金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张亦谋啊……那可是国师……”
    高欢没回头,声音被夜风吹过来,带著一点笑意。
    “国师也得看本子。”
    ……
    车子驶入长安街。
    深夜的京城,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
    高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博上,#二十二岁的高欢#的话题还掛在热搜第一。
    他的粉丝数已经突破了1100万。
    评论区里,欢星们还在狂欢。
    “高欢四首歌霸榜!內娱第一流量!”
    “鹿寒吴一凡粉丝加起来都没欢哥多,不服来辩”
    “从《古剑》到《心迷宫》到《勋章》,高欢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这不是流量,这是实力”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饭局。
    陈思成的审视,陈祉西的强势,王宝墙的憨厚,还有那本被陈思成翻过的大佛。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唐人街探案》是一步棋。
    《大佛普拉斯》是另一步。
    两步棋之间,隔著一整片棋盘。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是娜扎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哥哥,你到家了吗?】
    高欢回了两个字。
    【路上。】
    【那你注意安全】
    【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子继续往前开。
    央央金坐在副驾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过头,轻声问了一句。
    “欢哥,你给陈思成看的那个本子……是第三稿吧?
    我记得你后来改到了第六稿,最后一版比那版成熟多了。
    怎么不给他看最终的?”
    高欢靠在座椅上,看著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得让他有指点我的空间。”
    央央金愣了一下。
    “他是导演和编剧,是演员出身,他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专业判断。”
    高欢语气不紧不慢,“你把一个完美的东西拍在他面前,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你得给他留几道缝儿,让他能针扎进来,觉得自己帮到了你,觉得你听进去了他的话。
    让他找到对你的优越感,他就吃这个。”
    央央金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第三稿那些『问题』,是你故意留的?”
    “不全是。”
    高欢说,“有些地方確实还能更好。
    但第六稿把路全走完了,他再看,最多说一句『挺好的』,然后就没了。
    第三稿不一样,他能说出『这里太直』,『那里过渡不够』。
    他说的那些意见,我几乎全部改过了,但我还是认真听完,点头,说回去就改。”
    央央金笑了。
    “欢哥,你……”央央金顿了顿,没有说完那句话。
    高欢看了看她,问道,“我怎么?”
    央央金挪了挪身子,来到了高欢一旁,低声说道,“你平时是不是就是这样骗孟子意、吴悠她们的?”
    高欢没接话,看起了窗外。
    还没有到骗你的时候呢~经纪人,注意你的身份!
    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走马灯。
    “他不是我的导演。”
    高欢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大佛》这个本子,我要找的是张亦谋。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一个够分量的业內人士帮我『把过关』,同时传出风声去。
    而这个人最好以前和我没有交集,不能是栤姨,其实王劲嵩老师也合適,这不是赶上这次会面了嘛!
    只要拿出这份剧本,陈思成就一定会主动提出来以后帮我看,那我就让他看。
    他看完以后,將来我拿著本子去找別人,这也是一份背书。”
    央央金彻底明白了。
    不是请教,是借力。
    不是徵求意见,是让人心甘情愿地入局。
    “那《唐探》的片酬呢?你今天没跟他谈这些。”
    “不需要跟他谈。”
    高欢闭上眼睛,“他跟万达签的是导演合同,演员选谁、给多少钱、番位怎么排,他说了不算。
    陈祉西今天替我把话递到了,这就够了。等合同过来,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会少。”
    央央金点了点头,转回头去,不再问了。
    她对於这方面还是不够熟练,高估了陈思成对於这部电影的影响和把控,但谁让她长得好看呢。
    高欢当时一眼在和颂相中她,可不是因为她的工作能力~
    车子在夜色里安静地往前开。
    高欢靠在座椅上,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京城,灯火通明。
    有太多的花儿,正等著他去採摘,他决定要做个为自己的幸福而拼搏的奋斗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