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珉周第一个去洗澡了。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走廊里传来崔叡娜和金采源的声音,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商量著什么。
    “冰箱里还有泡菜吗?”崔叡娜的声音。
    “有,在左边那层。你帮我拿一下鸡蛋。”
    “几个?”
    “四个吧。再拿两根葱。”
    冰箱门开了又关,厨房里接连响起锅盖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进锅里的声音。
    姜惠元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沙发很软,她陷在里面,腿盘著,手里没有拿手机,手机放在茶几上。她盯著电视看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能模模糊糊看到自己的影子——
    头髮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刚睡醒又像没睡好。
    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解锁。主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瀏览器。
    搜索栏里还留著刚才在车上看过的记录。她直接点开了搜索歷史。
    姜宥伦。
    搜索结果弹出来。新闻、图片、视频。她先看到的还是那些照片——六张概念照,排成一排。她的目光从第一张滑到第六张,没有点开任何一张,直接往下滑。
    然后她看到了新东西。
    txt官方帐號在二十分钟前发布了一条新视频。缩略图里是一架黑色的钢琴,琴盖打开著,琴键黑白分明。钢琴前面坐著一个人,穿著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低著头,只能看到侧脸的一小部分——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
    標题写著:姜宥伦-钢琴/声乐个人才艺展示。
    姜惠元点开了。
    画面亮起来。房间不大,光线很柔和,偏暖色调。不是那种打光板打出来的光,更像是傍晚时分的自然光,从右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画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钢琴在画面的正中央,黑色的漆面上反射著窗户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能看到窗框的轮廓。
    姜宥伦坐在钢琴前面。
    他低著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弹,就那么放著,像是在等什么——等自己沉下来,或者等画面外的某个人说开始。
    然后他弹了第一个音。
    钢琴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是一段前奏,旋律很熟悉,姜惠元听了几秒就认出来了——《继承者们》的插曲,《咬住下唇》。
    当年这部剧播的时候她在上中学,班上没有一个人不看,主题曲和插曲在电视上放了太多次,旋律早就刻进了记忆里。就算她没有追著看,那首歌她也听过不下一百遍。
    但她没听过这个版本的。
    前奏结束,他开口了。
    姜宥伦的声音比他看起来要低。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低,而是天生的、从胸腔里自然涌出来的低沉。中低音区的音色很厚实,像是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沉甸甸的,有重量。
    “偷偷的咬住下唇用眼睛轻轻感知著”
    他唱到这一句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不是刻意的动作,更像是因为音高上去了,身体自然地跟著调整。他
    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从低音区滑到高音区,没有断裂,没有吃力,就是很自然地滑上去了,像一条平滑的弧线,从这头到那头,中间没有任何磕碰。
    姜惠元靠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没有动。
    她注意到他唱歌的时候表情很放鬆。没有那种用力过猛的狰狞,也没有那种故意耍帅的油腻。
    他就是坐在那里,弹著琴,唱著歌,像是一个人在自己房间里做著喜欢的事情,刚好被人录了下来。
    偶尔他会微微侧一下头,耳朵朝向琴键的方向,像是在听自己弹出来的声音对不对。他的嘴唇离麦克风很近,近到能看到他每次换气时嘴唇的微微开合。
    他的睫毛很长,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垂下来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变化。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姜惠元盯著看了。
    视频播放到两分半的时候,有一个镜头从侧面推过来。他的侧脸在暖色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頜线的角度。每一条线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之后画出来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钢琴的声音在最后一段副歌结束之后慢慢轻了下去,像是一条河在入海口慢慢变宽、变浅、变慢,最后消失在沙滩上。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轻轻放在膝盖上。
    视频结束。
    屏幕暗了一下,自动跳出了重播的选项。
    姜惠元没有点重播。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
    厨房里金采源和崔叡娜还在忙活。锅铲翻炒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偶尔夹杂著崔叡娜的笑声,从厨房那头传过来,被走廊拐了个弯,到客厅的时候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的了。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金珉周洗得慢,她每次洗得都慢,洗头、护髮素、洗澡、洗脸,一套流程下来没有四十分钟出不来。
    姜惠元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视频的缩略图。钢琴,白衬衫,低著头的侧脸。她没有点进去,就是看了一眼,然后退出了瀏览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崔叡娜正在切葱,刀工不太好,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不一,有的细有的粗,但她切得很认真,低著头,嘴唇抿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金采源站在灶台前,锅里是正在煮的泡菜汤,红色的汤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酸辣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好了没有?”姜惠元问。
    “快了,”金采源头也没回,“你饿的话先吃个香蕉,茶几上有。”
    姜惠元没有吃香蕉。她回到客厅,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停留在上次看的频道,是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几个艺人在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她看了一会儿,没觉得好笑,也没有换台,就让电视开著,让那些笑声和欢呼声填满客厅里安静的角落。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蒸汽涌出来。金珉周穿著睡衣走出来,头髮用干发帽包著,脸上红扑扑的,像刚蒸完桑拿。她走到客厅,在姜惠元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要去洗嘛?”她问。
    “等会儿。”
    “水还热。”
    “嗯。”
    金珉周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干发帽取下来,湿头髮散在肩膀上,从茶几下面拿出吹风机,插上电,嗡嗡地吹了起来。
    姜惠元靠在沙发上,看著电视。电视里的游戏环节已经结束了,换成了採访,一个主持人坐在中间,旁边围著一圈艺人,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笑,但没人听別人在说什么。
    她忽然又想听一遍那首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