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半分。
    赵雷鸣把笔摔在桌上。
    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赵雷鸣。”王少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任何寒暄,“你在干什么吃的?”
    “王总——”
    “我让你做一件事。一件事!把一个素人淘汰掉。三十二个选手里最弱的一个,你都搞不定?”
    赵雷鸣捏著手机,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王总,这个人不弱”,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王总,我已经把能操作的分数压到最低了。”他的语气儘量平稳,“观眾分68,整个赛季不会有比这更低的分了。但导师那边给了94,权重占六成,我没办法动。而且其他真实观眾的打分也高,这一块我控制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王少辉的声音变得更冷了。
    “控制不了?那你这个总导演是吃乾饭的?我花这么多钱投这个节目,是让你告诉我控制不了的?”
    赵雷鸣没有接话。
    “下一轮。”王少辉用命令的语气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林不易必须被淘汰。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王总。”
    电话掛了。
    赵雷鸣把手机放在桌上,盯著监控画面看了好一会儿。
    画面里舞台上的选手们正在陆续退场。林不易走在最后面,一个人,背著吉他,步子不快不慢。
    刘磊凑过来小声问:“赵导,接下来怎么弄?”
    赵雷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屏幕里林不易的背影,脑子里迴响的是刚才方一舟说的那句话——你的歌,让我感到害怕。
    方一舟做音乐做了二十五年。他说害怕,不是隨便说说的。
    赵雷鸣也做综艺做了二十年。他见过太多选手了,有实力的、没实力的、有背景的、没背景的。但这个林不易——
    “赵导?”刘磊又叫了一声。
    赵雷鸣回过神。
    “先不急。”他说,“把今天的录製素材整理一下,剪辑方案按之前的来。”
    “那林不易那部分呢?还是压镜头吗?”
    赵雷鸣想了想。
    “先按正常的来。”他说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別压太狠了。”
    刘磊愣了一下,没多问,点了点头出去了。
    赵雷鸣一个人坐在控制室里,看著监控墙上逐渐暗下来的舞台画面。
    0.5分。
    他差一点就把这个人搞死了。差那么一点点。
    但他没搞死。
    赵雷鸣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是庆幸?还是遗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王少辉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轮还会有新的手段。而他赵雷鸣夹在中间,迟早要做一个选择。
    他不想做这个选择。
    但他可能没得选。
    ……
    林不易在后台的走廊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
    不是休息区——休息区里到处都是各组选手的团队,人来人往的太吵。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他靠著墙把琴盒立在腿旁边,闭上眼。
    整个人的体力已经到底了。一整天的紧绷从开始化妆——他没有化妆师所以没化妆——到候场、等待、上台、表演、等分数、听结果……每一秒都在消耗他的精神。
    现在比赛结束了,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突然鬆了。松下来之后疲惫一下子全涌上来。
    他闭著眼靠在墙上,脑子里空白了一阵。
    然后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犹犹豫豫的。走两步停一下,再走两步又停。
    林不易睁开眼。
    沈一禾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著两瓶矿泉水,看著他。
    她还穿著上台时的那件格子外套,头髮也是那个简单的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刚哭过的。
    “你……你在这儿啊。”她小声说,“我找了你半天。”
    “你怎么过来了?你们组录完了?”
    “录完了。”沈一禾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其中一瓶水递给他,“给你。”
    林不易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但舒服。嗓子干了一整天,这口水下去整个喉咙都鬆了。
    “谢谢。”
    沈一禾也拧开自己那瓶水,小口小口地喝。两个人靠著走廊的墙壁並排坐在地上,谁都没急著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一禾先开口了。
    “恭喜你。晋级了。”
    “你呢?”
    沈一禾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明显是刚逃过一劫。
    “也晋级了。倒数第二名。差点没过。”
    “多少分?”
    “84.2。”沈一禾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水瓶,“我们组倒数第一是81分。我就比她高了3分多一点。”
    林不易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因为他知道沈一禾不需要鼓励。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待著的人。
    两个人在走廊的角落里坐了大概五分钟。周围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看他们一眼就走了,没人在意角落里两个坐在地上的选手。
    “林不易。”
    “嗯?”
    “你那首歌……我在监视器前面看的。”沈一禾的声音很轻,“看完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沈一禾低著头,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来回摩挲。
    “我在想……我为什么写不出那种歌。”
    林不易看了她一眼。
    “不是技术问题。”沈一禾的声音变得更小了,“我知道你技术不好——別生气啊,这是方老师说的不是我说的——但你的歌……有一种东西在里面。我写了这么多年民谣,一直在追那个东西,但我总觉得差了一点。”
    “差了什么?”
    沈一禾想了很久。
    “可能是……不要脸。”
    林不易愣了一下。
    沈一禾赶紧解释:“我不是骂你!我的意思是……你写歌的时候不怕丟人。你敢把最难看的那面写出来。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谁会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承认自己碌碌无为啊?但你就写了。你就唱了。你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你。”
    她抬起头看著林不易。
    “我做不到。我每次写到那种真实的、赤裸的东西的时候我都会犹豫。我会想这样写会不会太暴露自己了、別人听了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然后我就改。改完之后歌还是好听的,但那个最打动人的东西就没了。”
    林不易听完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