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顺著热气钻进耳朵。
    宋泽背部的肌肉层层绷紧。
    数百万观眾同时在线的直播镜头正对著这里。
    十几台高清摄像机的红灯在周围绕成一圈。
    在这个环境下,微小的颤动都会被全网一帧一帧放大解析。
    领夹麦克风別在衣领左侧,黑色收音海绵头近在咫尺。
    他往右偏头,拉开三寸距离。
    手掌不动声色压在桌面边缘,把音量压到只能在两人之间传递。
    “你是我高中同桌。拜託,我一直把你当哥们儿。別在这时候消遣我。”
    宋泽在等她的退让。
    这本该是个见好就收的玩笑。
    夏梓墨没有避让。
    她直直看过来,清冷的五官间透出反常的偏执。
    没有往日的理智,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现在反悔了,不行吗?”
    宋泽还没接话,她又补了一句。
    咬字极重,每个字都很清晰。
    “如果我是认真的呢?”
    宋泽被这句话噎住。
    他定在原地,开始在脑海里快速推演。
    这不是玩笑。她真打算在这个流量顶峰,把两人绑在一起。
    星耀娱乐刚砸下的百万公关资源会瞬间化作粉末。
    走偶像路线的上升期艺人,在恋综直接带正牌女友上镜,是对粉圈的定向爆破。
    八千万违约金立刻生效。
    退圈转行的后路將彻底堵死。
    但拒绝的后果同样清晰——温子良在前世埋下的暗雷,导致他三年官司缠身、彻底退圈的黑手,全捏在这个女人手里。
    这个话题绝对不能在这张长桌上继续。
    “这个问题暂停。”宋泽切断话头,吐字极快,“现在还在直播。录完节目之后,我们单独谈。”
    夏梓墨定定看了他两秒。
    “好。”
    乾脆利落,一个字。
    皮鞋后跟磕了一下大理石地面,她退开半步,拉开正常的社交距离。
    右手把帆布包端正放在腿上,衬衫领口齐整,仪態端庄。
    恢復了清冷理智的復大学霸模样。
    导播室里,副导演的对讲机卡在手边,忘了切机位指令。
    十几台摄像机背后的工作人员全部屏住呼吸。
    这十几秒的无声耳语,被主镜头一分不差切到了几百万人的屏幕上。
    弹幕池陷入半秒真空,然后疯狂滚动。
    “这女的谁啊?”
    “刚才靠那么近,动作好曖昧!”
    “那个包上印著復大医学院,不会是传说中的医学生前女友吧?”
    “恋综带前女友上阵,砸场子吗!”
    长桌中段,林诗诗捏著高脚杯的底座。
    玻璃杯底在木纹桌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看了一眼夏梓墨利落的衬衫剪裁,又看了一眼宋泽。
    烦躁顺著神经爬向胸腔,比输掉歌王爭霸赛还憋闷。
    她这是吃醋了?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喜欢这个渣男。
    宋泽转过身,重新面对几十台摄像机。
    紧绷的肩背垮下来,恢復了平时的吊儿郎当。
    他拿起香檳杯,敲了一下银质刀叉。
    清脆的撞击声把所有人注意力拉回正轨。
    “隆重介绍一下。”
    他拿空著的手朝右边比划。
    “这位,夏梓墨。我高中同桌,兼铁哥们儿。”
    弹幕卡壳半秒,反向吐槽铺满全屏。
    “说好的医学生前女友呢?”
    “这么漂亮的復大学霸你当哥们儿?你瞎了吗!”
    “宋狗你到底懂不懂女人!”
    宋泽对著镜头耸肩,信口胡扯。
    “网上的緋闻都是捕风捉影。我这人感情生活太粗糙了。今天特意把她请来,就是让她传授点约会经验,给我指点迷津。”
    夏梓墨侧身,对著主摄像机微微点头。
    下頜线微抬,落落大方。
    “哥们儿就是哥们儿,谈恋爱是不可能的。帮他把把关而已。”
    几句话滴水不漏,直接击碎了之前的曖昧猜测。
    导演组的场外提词板迅速更换,黑体大字写著:请女嘉宾提供约会建议。
    夏梓墨落座,坐姿笔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男生和女生交往,最重要的是建立安全感。”
    “不需要夸张的排场,吃路边摊也可以。但要关注对方的情绪细节。”
    “比如我不吃香菜。如果在点餐前,男生能主动和服务员交代不要香菜,这就很加分。”
    “周末不需要到处赶场。在家煮碗面,看一部无聊的电影就足够。”
    全篇没用一个医学术语,说的全是自己的偏好。
    不吃香菜。周末在家煮麵看电影。
    这根本不是在教他怎么谈恋爱,这是在明示自己的交往门槛。
    她要他顺著这些门槛走进去。
    宋泽靠在椅背上,把下巴垫在手背,摆出呆滯的表情。
    一边是逻辑縝密的高智商学霸,条分缕析输出情感乾货。
    一边是抓错重点、左耳进右耳出的摆烂男。
    强烈反差製造出绝佳的综艺笑点,直播间礼物刷屏。
    “学霸降维打击直男!”
    “这哥们儿是真的听不懂啊,救命!”
    指示灯依次熄灭,录製顺利收尾。
    承重柱后面,张娟长长呼出一口气。
    悬了两个小时的心臟终於落回原位。
    她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出来,视线扫过正在收拾提包的夏梓墨。
    一线经纪人的职业本能立刻拉响警报。
    这不是普通素人。
    那份掌控全局的从容和话外有话的压迫感,甚至超过圈內摸爬滚打五年的成熟艺人。
    这个女孩是危险的不稳定因素。
    张娟刚想走过去隔开两人,夏梓墨已经把帆布包掛上肩膀,径直走到宋泽面前。
    “晚上八点,东薈街往里走三百米那家西餐厅。我订了位子。”
    宋泽刚要开口。
    “你一个人来。”
    扔下这句话,她乾脆利落转身。
    藏青色衬衫消失在玄关尽头,没给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这女孩不简单。”张娟走过来,盯著离开的背影,高跟鞋在地板上重重踩了一脚,“你在哪找的这號人物?她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隨便截一段都能被营销號过度解读。”
    “我知道。”宋泽揉了揉后颈酸痛的位置,“所以我得去见她一面。”
    “晚上不许去。出了这扇门,外面蹲了多少狗仔。你现在身上背著四五个热搜,温子良那边还在暗处盯著。”
    “必须去。”宋泽停下动作,转头看她,“她知道温子良的底牌。”
    张娟的话被硬生生堵回嗓子眼。
    晚上八点,东薈街。
    宋泽换了一身黑白休閒装,戴著黑色鸭舌帽,绕过主干道,顺著满是油烟味的小吃街边缘往里走。
    穿过喧闹的人群,拐进一处偏僻巷道。
    没有监控,也没有狗仔蹲守的死角。
    餐厅门面不大,没掛惹眼的招牌,只亮著一盏暖黄壁灯。
    推门进去,內部空间幽闭私密,墙壁包著吸音材料。
    服务生將他引到角落半包厢。
    圆桌铺著黑色丝绒桌布,正中央立著银质烛台,三根白蜡烛火苗跳跃。
    极其標准的烛光晚餐布置。
    宋泽拉开高背椅落座。
    夏梓墨坐在对面,换了一件黑色针织衫,领口很高,衬得皮肤极白。
    长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
    宋泽单手搭在桌沿。
    前世的塌房轨跡必须弄清楚,温子良的黑手到底埋在哪里。
    今天节目上那些曖昧拉扯,是时候画上句號了。
    他准备直接切入正题。
    但在火光的映照下,视线触及对面的瞬间,他要说的话卡在喉咙底。
    原本该摆出谈判姿態、强势逼宫的復大学霸,此刻根本没看他。
    她右侧眼尾泛著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在冷白皮的衬托下异常扎眼,破坏了她整张脸的清冷感。
    火苗窜动了一下。
    一滴水珠从眼角滑落,顺著她绷紧的下頜线,砸向黑色针织衫的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