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华慢慢品著茶,心里却在想別的事。
    陈掌柜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信了,选人进京不是小事,少说也要半个月。
    县主那边还没有回音,不过她估摸著,以县主的性子,既然答应了帮忙,就不会让她等太久。
    正想著,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隔得有些远,却格外清脆,像是银铃似的,在湖面上飘过来。
    沈瑶华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那艘谢家的画舫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正缓缓往这边靠近。露台上那个穿緋红衣裙的女子还在,正扶著栏杆跟身边的男子说笑,笑得花枝乱颤。
    沈瑶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对別人的閒事没有兴趣。
    那艘画舫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船上的雕花窗欞,能听见船上人说话的声音。沈瑶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看那些嫩绿的芽尖在汤水里沉沉浮浮。
    她没有往外看。
    所以她也没有看见,那艘画舫的露台上,那个穿緋红衣裙的女子,忽然不笑了。
    白鶯鶯站在栏杆边上,手扶著雕花的木栏,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她看见了沈瑶华。
    虽然隔著一丈多宽的湖水,虽然沈瑶华只露了半张侧脸,虽然她低著头在看手里的茶盏——可白鶯鶯一眼就认出她了。
    那张脸,她做梦都忘不了。
    多少次在梦里,她看见那张脸,看见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见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多少次她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沈瑶华。
    她怎么会在这里?
    白鶯鶯的手攥紧了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盯著那艘画舫,盯著那个低头喝茶的身影,心跳得厉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身边的男子察觉到她的异样,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对面画舫上一群女眷,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腰,“怎么了?看见熟人了?”
    白鶯鶯的身子微微一僵,很快又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娇艷的笑脸。
    “没有,只是觉得那边的景致好,多看了两眼。”
    男子笑了笑,没有多问。
    白鶯鶯靠在他肩上,目光却一直往那边飘。
    沈瑶华还是那副样子,穿著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普通的簪子,坐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夫人小姐中间,像一朵不起眼的白花。可白鶯鶯知道,那朵白花有多扎手。
    她想起匀城的事,想起那些差役的鞭子,想起那间破庙,想起脚上磨烂的伤口,想起她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从押送队伍里逃出来,在这京城里苟延残喘。
    都是因为沈瑶华。
    白鶯鶯的目光冷了下来,那张娇艷的笑脸底下,藏著的是压了许久的恨意。
    男子低头看她,“冷吗?”
    白鶯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不冷,只是有些乏了。”
    男子道:“那就进去歇歇,外头风大。”
    白鶯鶯乖巧地点了点头,跟著他往里走。走到舱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往那艘画舫上又看了一眼。
    沈瑶华还是那个姿势,低著头喝茶,什么都不知道。
    白鶯鶯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白鶯鶯还活著,不知道她就在京城,不知道她攀上了谢家的人。
    这样也好。
    白鶯鶯跟著男子进了船舱,在软榻上坐下。男子让人端了茶点来,她接过来,慢慢地吃著,脸上带著温顺的笑,可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著。
    沈瑶华来京城做什么?做生意?还是来找人?
    她想起那个叫阿屿的护卫,那个坏了她好事的人。那人的毒,不知道解了没有。若是没解,倒省了她的力气。
    白鶯鶯咬著点心,目光落在窗外。
    湖面上波光粼粼,那艘画舫还在不远处漂著,能看见几个女眷在露台上走动,可看不见沈瑶华了。她不知去了船舱里,还是换了位置。
    白鶯鶯把点心放下,擦了擦手。
    不管沈瑶华来京城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了。
    在白鶯鶯的地盘上。
    男子在一旁跟人说著话,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白鶯鶯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可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
    她不能急。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谢家旁支公子的宠妾身份。这身份说出去好听,可在谢家这样的人家里,她什么都不是。她得先站稳脚跟,得先让这个公子离不开她,得先攒够本钱。
    然后才能去动沈瑶华。
    白鶯鶯睁开眼,看著头顶雕花的舱顶,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画舫在湖上又漂了半个时辰,渐渐往岸边靠去。
    沈瑶华跟著崔夫人下了船,在岸上跟几位夫人道了別。林婉清那一群人走在前面,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上了马车就走了。
    崔夫人拉著沈瑶华的手,笑道:“今日委屈你了。”
    沈瑶华摇了摇头,“崔夫人说哪里话,今日出来散散心,挺好的。”
    崔夫人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心疼,“你这孩子,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不过也好,那些人的嘴脸,你看清楚了,以后就知道该怎么应付。”
    沈瑶华点了点头,“崔夫人说得是。”
    崔夫人又拉著她说了几句,才上了马车走了。
    沈瑶华站在岸边,看著那些马车一辆辆离去,湖面上的画舫也渐渐散了,只剩下几艘还在远处漂著。
    她正要转身,忽然往湖面上看了一眼。
    那艘谢家的画舫还停在不远处,露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个船夫在收拾东西。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凉颼颼的。
    沈瑶华收回目光,上了自己的马车。
    挽棠在车里等著,见她上来,连忙递了杯热茶,“小姐,累不累?”
    沈瑶华接过茶,喝了一口,“还好。”
    挽棠八卦道:“奴婢在岸上等著,看见那些夫人小姐下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是不是又有人为难小姐了?”
    沈瑶华笑了笑,“没有的事,別瞎猜。”
    挽棠撇了撇嘴,不信,却也没有再问。
    马车缓缓驶动,往城东的方向去。
    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里想著方才那些事。林婉清的刁难,她没放在心上。那些人看不起她,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倒是那个穿青衣的姑娘,让她有些意外。那种场合下,还能不顾旁人的眼光跟她说话,不是心性单纯,就是底气足。
    不管哪种,都值得结交。
    她想著,回去得让人打听打听,那姑娘是谁家的。
    马车拐进巷子,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拾云迎上来,说明珠今日乖得很,吃了就睡,醒了就玩,不哭不闹。
    沈瑶华点了点头,先去看了明珠,小傢伙正醒著,在床上翻来翻去,见她进来,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伸得老长。
    沈瑶华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心里那些烦心事都散了。
    她抱著明珠在屋里走了一圈,在窗边坐下。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屋顶上落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湖上,好像有什么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道目光粘在她身上,让她后脖颈发凉。可她抬头去看,只看见那艘谢家的画舫,只看见那个穿緋红衣裙的女子靠在男子肩上,什么异常都没有。
    也许是她想多了。
    沈瑶华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儿。
    明珠抓著她的一缕头髮,玩得不亦乐乎,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像是在跟她说话。
    沈瑶华笑了,“明珠,你说,娘是不是想太多了?”
    明珠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继续抓著她的头髮,笑得露出没牙的牙齦。
    沈瑶华低头亲了亲她,不再想那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