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白鶯鶯这些日子的模样。
    她身上的那些疹子,她说是在柴房里被虫子咬的。
    她时不时抓挠手腕,说是痒。她喝的那些药,说是调理身子的。
    裴时序的心忽然揪紧了。
    不会的。
    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可那个念头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心腹。
    “去查。查白鶯鶯这些日子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抓过什么药。”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裴时序站在门口,看著外面的夜色,心里越来越不安。
    覃阳县主府里,二十个耳光打完了。
    白鶯鶯趴在地上,脸肿得像个猪头,嘴角流著血,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覃阳县主看著她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溪琼,拿纸笔来。”
    溪琼很快拿来纸笔,放在白鶯鶯面前。
    覃阳县主道:“画押。把你做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怎么换的孩子,怎么勾结人牙子,怎么让人把明珠扔进山谷。都写清楚。”
    白鶯鶯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县主、县主饶命——”
    覃阳县主笑了一声。
    “饶命?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
    她站起身,走到白鶯鶯面前,蹲下来,看著她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
    “白鶯鶯,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带到这儿来吗?”
    白鶯鶯没有说话。
    覃阳县主道:“因为裴鸣会包庇你。你是裴时序的小妾,你做的事,关係到裴家的脸面。裴鸣寧可私下处置你,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她顿了顿。
    “可我不一样。我不在乎裴家的脸面。我只在乎沈瑶华。”
    白鶯鶯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覃阳县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写。写清楚,画押。然后我送你去见官。你自己选。”
    白鶯鶯趴在地上,过了许久,终於伸出手,拿起了笔。
    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可她还是写了。
    一笔一划,把那些事都写了下来。
    怎么进的裴府,怎么换的孩子,怎么勾引的裴时序,怎么收买的人牙子,怎么让人把明珠扔进山谷。
    写完了,她放下笔,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覃阳县主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溪琼,让她画押。”
    溪琼拿起白鶯鶯的手,沾了红泥,在纸上按了下去。
    覃阳县主收起那张纸,递给沈瑶华。
    “拿著。明日送去衙门,足够判她个流放。”
    沈瑶华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白鶯鶯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著。
    沈瑶华没有看她。
    她把纸收好,看向覃阳县主。
    “县主,多谢您。”
    覃阳县主摆了摆手。
    “谢什么?这种人,早就该收拾了。”
    她看向趴在地上的白鶯鶯,目光里满是嫌弃。
    “来人,把她押下去,之后隨我押进京去。”
    沈瑶华意外:“竟要送去京城?”
    县主漫不经心:“在我朝,谋害婴孩可是重罪,况且你也不信任裴鸣,难道我就信任?京城可是我和……的地盘,去了有她好果子吃的。”
    两个婆子上前,把白鶯鶯拖了下去。
    白鶯鶯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
    覃阳县主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沈瑶华。
    “你打算怎么办?”
    沈瑶华沉默了片刻。
    “先把白鶯鶯的事了结。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好好过日子。”
    覃阳县主看著她,笑了一声。
    “好好过日子?那个护卫呢?”
    沈瑶华愣了一下。
    覃阳县主道:“別以为我不知道。阿屿,对吧?那个天天跟在你身边的。”
    沈瑶华没有说话。
    覃阳县主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瑶华,你可想好了。那人来路不明,底细不清。你就这么信他?”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县主,他救过明珠两次。也救过我。”
    覃阳县主挑了挑眉。
    沈瑶华继续道:“他为我做过很多事。比我该得的,多得多。”
    覃阳县主看著她,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一声。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站起身,拍了拍沈瑶华的肩膀。
    “回去吧。明珠还在家等著你呢。”
    白鶯鶯被押进后院,天已经黑透了。
    门从外面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脸肿得像个猪头,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糊在脸上紧绷绷的难受。
    可她顾不上疼。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瑶华,那个贱人,她怎么敢。
    白鶯鶯挣扎著爬起来,靠在墙上,她看著窗外那线月光,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想起方才在正厅里,沈瑶华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蚂蚁,一只隨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沈瑶华。
    都是沈瑶华。
    要不是她,自己早就是裴家的主母了。
    要不是她,裴时序早就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
    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白鶯鶯想起方才溪琼说的话,明日送去衙门,判流放。
    流放。
    她听说过那种地方。戴著枷锁,被人押著,走几千里路,走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做苦力,去等死。
    不。
    她不能去那种地方。
    白鶯鶯咬著牙,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她要想办法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只要逃出去,她就还有机会。她可以去找人,可以想办法,可以——可以弄死沈瑶华。
    白鶯鶯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
    她想起沈瑶华那张脸,想起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轻蔑的眼神。
    总有一天,她要让那双眼睛里露出恐惧。要让她跪在自己面前求饶。要让她尝尝今天自己受的这些屈辱。
    白鶯鶯靠在墙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沈瑶华,你等著。
    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二日,一夜未睡的裴时序来到了双柳巷。
    那是一条又窄又脏的巷子,巷口堆著垃圾,巷子里到处是污水,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裴时序捂著鼻子往里走,走到巷子深处,看见一间破旧的屋子。
    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赵氏医馆”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他推门进去。
    一个乾瘦的老头坐在柜檯后面,正在拨弄算盘。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眯著眼看了裴时序一眼。
    “看病?”
    裴时序站在门口,脚像有千斤重,嘴好像也被缝上了一般,问不出半个字。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了裴府,站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碰过白鶯鶯,抱过白鶯鶯,摸过她身上那些疹子。
    他忽然觉得那只手脏得嚇人。
    他衝到盆架前,把手伸进水盆里,使劲搓。
    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手都红了,皮都快搓破了,还是觉得脏。
    水盆翻了,水流了一地。
    裴时序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
    他想起那些日子,白鶯鶯在他身边伺候,端茶倒水,磨墨铺纸。
    她离他那么近,天天在他身边。
    她身上有花柳病。
    在来裴府之前就有了。
    裴时序忽然想起沈瑶华说的那些话。
    “这是你第二次差点害死明珠。”
    “你不配做人父,也不配求我。”
    “裴时序,我嫌你脏。”
    他睁开眼,看著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抱过白鶯鶯。那个身上有花柳病的女人,那个差点害死他女儿的女人。
    裴时序忽然弯下腰,乾呕起来。
    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只是蹲在那里,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满园春色之中,他原本乌黑的头髮,竟骤然白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