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屿眼底闪过一丝情绪,隨后平静道:“没有,从你的话里猜的。”
    “是吗。”沈瑶华有些怀疑,隨后而来的是失望,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浅浅笑起来,“若你真权势滔天,我也不怪你,成亲是我自己的事,你没有义务要来帮我。”
    阿屿张了张口,却说了別的:“那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沈瑶华好笑地看他,“我两次遇见你,哪次你不是一无所有?现在话还多些了,小时候半天说不了一个字,我也没嫌弃你呀。”
    她的眼睛弯起来,笑意盈盈的,阿屿长久地注视著她,唇角也带起笑来。
    “嗯,阿姊喜欢我。”
    沈瑶华怔了怔,直觉他话里有一丝怪异,但被她刻意忽略了过去。
    “好了,你在这里铺垫了半天,是想说什么?”
    阿屿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想送你簪子,是因为我要出门几日。”
    “出门?”沈瑶华疑惑,“去哪儿?是想起了什么吗?”
    阿屿点点头,“想起来前几年在潁州做鏢师,我突然失忆离开,那边还有事需要处理。”
    沈瑶华怔住,一时没说话。
    “阿姊嫌弃我做鏢师么?”阿屿问。
    沈瑶华回过神来,“鏢师有什么好嫌弃的,靠自己武艺吃饭合情合理,又不丟人。”
    她看了看阿屿,心底莫名有些心慌,很快移开视线。
    “想起来就好,你果然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的,什么时候走?我让挽棠给你……”
    “只去几日,会回来的。”阿屿说,“別的事,都没有你和明珠重要。”
    沈瑶华没有说话。
    阿屿的声音低了一些,“等我回来,还能送簪子给你么?”
    远处隱隱有小贩的声音传来,还有母亲在唤孩子回家。
    沈瑶华笑了笑,“簪子我已有许多了,到时送我一个香囊吧。”
    另一边,裴时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裴府的。
    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正院门口。
    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著是裴老夫人中气十足的骂声。
    “——废物!都是废物!”
    裴时序推门进去,一只茶盏正好飞过来,砸在他脚边,碎成几片。
    他抬起头,看见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裴鸣站在一旁,面色阴沉。裴筠芷缩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他问。
    裴老夫人指著他,手指都在发抖,“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今日府里又走了三个下人!”
    裴时序一愣。
    裴老夫人继续骂:“就因为这个月月钱发得少了些,她们就敢撂挑子不干!我裴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裴筠芷在一旁抽抽搭搭地补充:“厨娘走了,针线房的绣娘也走了……再这样下去,连我都得自己洗衣服了。”
    裴时序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老夫人又骂了一通,最后把矛头指向了沈瑶华。
    “都怪那个贱人!和离就和离,凭什么把嫁妆都带走?那是我裴家的东西!”
    裴鸣终於开口,声音阴沉沉的,“母亲消消气。没了她,裴家照样是裴家。”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照样?你看看这府里,还剩下什么?”
    裴鸣没有接话,只是看向裴时序。
    “时序。”他开口,“你过来。”
    裴时序走过去。
    裴鸣压低声音:“沈家商行最近和揽月阁走得很近,你知道罢?”
    裴时序点点头。
    裴鸣继续道:“你去查一查,他们最近都有些什么货物往来。尤其是和揽月阁的交易,越详细越好。”
    裴时序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裴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她不是要离开裴家过好日子吗?我倒要看看,她离了裴家,能过成什么样。”
    角落里,裴筠芷忽然开口:“爹,您別白费力气了。兄长才不会做不利於沈瑶华的事呢。”
    她嗤笑一声,“他啊,猪油蒙了心了。人家都那样对他了,他还惦记著。”
    裴时序的脸色变了变。
    他想起方才在首饰铺里,沈瑶华护著那个男人的模样。想起她说“他是明珠的救命恩人”时的语气。想起她拉著那个男人离开时,连头都没有回。
    心口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看向裴鸣。
    “父亲放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我会去查的。”
    裴时序从裴鸣书房出来时,夜色已经深了。
    他走在迴廊上,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方才裴鸣吩咐他去查沈家商行与揽月阁的交易,他当时应下了,心里却还有些说不清的复杂。可此刻,那股复杂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秘的快意。
    沈瑶华,你不是要和离吗?不是要带著女儿过自己的日子吗?不是要在那个野男人身边笑得那么开心吗?
    裴时序停下脚步,站在迴廊尽头,看著远处漆黑的夜色,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你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匀城就这么大,码头归衙门管,商行归衙门管,你沈瑶华再厉害,也不过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你想跟我一拍两散,去找別的男人?永远都不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
    从明日起,他要好好查一查。
    第二日,裴时序早早去了衙门。他调出近几个月所有与沈家商行有关的通关文牒和货物记录,一份一份地翻看。
    沈家商行的动静果然不小。
    光是这个月,就有三批货从码头髮出,目的地都是京城,而收货方那一栏,清一色写著三个字——揽月阁。
    裴时序盯著那三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他继续往下翻,发现沈家商行最近还有一批货正准备出港,数量不小,已经装船完毕,只等著最后的批文盖章就能启程。
    裴时序盯著那份文书,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拿起那份文书,起身往裴鸣的书房走去。
    裴鸣正坐在书案后看公文,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查到了?”
    裴时序把文书递过去,“沈家商行最近有一批货要出港,已经装船了,只等批文,收货方是揽月阁。”
    裴鸣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揽月阁……”他喃喃道,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裴时序道:“父亲打算怎么做?”
    裴鸣把文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匀城码头归衙门管辖,货物的进出都要经过官府的批文,这批货若是手续不全,自然不能放行。”
    裴时序一怔,“手续不全?”
    裴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手续全不全,还不是咱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