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裴时序丟下所有人,游魂一般走在街上。
    其实,裴时序並不是全然不知道沈瑶华的退让。
    他第一次见沈瑶华,就是在少女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时他还没有官位在身,而沈瑶华已经是沈家商行的少东家了。
    世家出身的裴时序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大家族唯一的长公子,自然走到哪儿都被奉为上宾,人人羡他出身,赞他才华。
    唯有沈瑶华,看他的目光和看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区別。
    去到她的地盘,便都只是生意场上的顾客,他高门出身的公子哥好像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他与其他几位公子高谈阔论,品评时政,引来一片附和,唯有陪同长辈坐在角落的沈瑶华,在听到他们某个过於空泛的高论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那神情转瞬即逝,却恰好被他捕捉到。
    他当时心中便有些不悦——一个商户女子,懂什么家国大事?也配露出这般神色?
    可后来,在眾人以梅花为题赋诗,多半是些堆砌辞藻、无病呻吟的旧调时,那位表兄却拿出一首格律工整、意境清奇的小诗,说是“表妹閒时戏作”。
    他这才开始真正打量沈瑶华。
    她穿著素雅的衣裙,髮饰简单,坐在那里並不刻意引人注目,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偶尔与表兄低语时,眼神清亮,语速快而清晰,逻辑分明,谈论的也是商贾话题,与满屋子的风花雪月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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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主动上前搭话,带著世家公子惯有的、有意无意的优越感。
    可沈瑶华礼貌对他的家世和才名似乎都不感兴趣,反而在她那双漂亮的凤眼注视下,他偶尔会生出一种被平等审视,甚至是被评估价值的感觉。
    这让他新奇,更有些隱秘的不忿。
    他裴时序,何时需要在一个商女面前证明什么?
    於是,他开始有意接近她。
    送她上好的笔墨,赞她字写得比世家小姐还好;寻机会与她“偶遇”,谈论诗书,也听她说些行商见闻。
    起初或许带著几分征服和证明的意味,可渐渐地,他被吸引了。
    她聪明,学东西极快,一点就透;她冷静,遇到难题从不慌乱,总能抽丝剥茧找到关键;她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谈起家中生意时,眼中闪烁著的光芒,竟比谈论诗词歌赋更夺目。
    他又隱隱生出一种想要保护、想要將这份光芒纳入自己羽翼之下的衝动。
    所以他认为他爱她,他不顾一切地要娶她。
    他那时是真的相信,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他够坚定,什么门第之见,什么世俗眼光,都可以被他们的真情克服。
    想来何其可笑,他的爱情,需要的是沈瑶华的忍让。
    先是裴老夫人的发难。她不允许沈瑶华称她祖母。
    晨昏定省,规矩严苛到近乎刁难,稍有不合心意,便是长时间的训诫与罚站。
    沈瑶华最初还会在他面前露出些许疲惫与委屈,他会温言安慰,却也只会说:“祖母年纪大了,规矩重些,你多忍忍,时日久了,她看到你的好,自然会改观。”
    沈瑶华听了,便真的不再多说,即使看帐本到深夜,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准备给老夫人和母亲请安。
    接著是裴夫人的挑剔,嫌她衣著不够朴素,嫌她用餐姿势不够优雅,嫌她与人交谈时目光不够柔顺。
    每一次家宴,每一次待客,沈瑶华仿佛总能被挑出错处。
    裴夫人不会像老夫人那样疾言厉色,只会用那种冷淡的、带著失望的眼神看她,或是轻飘飘说一句“商户人家出来的,终究是差些火候”,便足以让席间的他脸上无光。
    他起初还会辩解两句,但换来的是母亲更长的嘆息和的指责。
    渐渐地,他也烦了,觉得沈瑶华若是真的无可挑剔,母亲又如何能挑出错来?
    定是她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於是,他也开始附和母亲的话,私下里对沈瑶华说:“母亲也是为你好,希望你更快融入裴家,你多注意些便是。”
    沈瑶华看著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黯淡下去,最终,她也只是轻轻“嗯”一声,不再反驳。
    除此之外,还有裴筠芷的贪婪与刻薄。
    今日看中沈瑶华嫁妆里的一支金簪,明日又想要她新得的一匹云锦。起初是撒娇討要,后来便成了理直气壮地索要。
    沈瑶华几乎有求必应,裴时序看在眼里,非但不觉得妹妹过分,反而隱隱有些得意——看,他的妻子多大方,多识大体,將他们裴家的人照顾得多好。
    他却忘了,那些都是沈瑶华自己的东西,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念想,是她辛苦经营赚来的心血。
    他更忘了,裴筠芷每每得了好处,转身便与手帕交嘲笑沈瑶华“人傻钱多”、“果然商女上不得台面,只会用银子砸人”。
    而他在官场上,总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娶了座金山”,或是暗示他靠夫人財力打点,才能谋得如今的职位。
    听得多了,尤其在那些娶了高门贵女、岳家能提供更多官场助力的同僚面前,那份隱隱的自卑与不甘便像毒草一样滋生。
    他开始觉得,沈瑶华的能干和財富,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成了他需要费力去掩饰、去超越的污点。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以她的聪慧为荣。
    他开始希望她低调些,希望她將生意更多地交给下人打理,希望她能像其他官夫人一样,安於后宅,吟诗作画,交际应酬也只限於內眷之间。
    沈瑶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她尝试与他沟通,他却总是不耐烦地打断:
    “我官场上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会儿?”
    “你就非要跟那些男人爭个高低?安安分分做你的裴少夫人不好吗?”
    一次次的失望与爭吵,让裴时序积压了许多不满。
    因此,白鶯鶯的柔弱可怜,才让他找回了世家公子的位置。
    白鶯鶯的温柔小意,才让她晃了神。
    他为自己找好了藉口:是沈瑶华先变了,是她不够体贴,是她逼得他向外寻求慰藉。
    他甚至將自己对白鶯鶯的负责,当作了自己优於沈瑶华的证明——
    看,他是多么重情重义的男人。
    他错了吗?他明明一直对她那样好。
    他明明一直都是负责任的男子。
    就算沈瑶华忍让了三年,可他不也在包容她吗?
    想来想去,还是白鶯鶯。
    都怪白鶯鶯这个毒妇,换走了他的女儿!
    想到这里,裴时序心中犹如有火焰在烧,转身便往关押白鶯鶯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