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沈清暄一怔,隨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声音更加尖利,“意义就是保住你的婚姻,保住你的名分!保住你裴家少夫人的位置!”
    她焦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声音又快又急:“天下哪个男子不会犯错?裴时序他已经算是好的了,家世、品貌、前程,哪一样不出挑?他对你也真心实意过!你如今赌气要和离,往后……”
    “往后你上哪儿再去找一个比他更好的夫君?”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坚信不疑的恐惧,仿佛已经看到了妹妹和离后悽惨无助的未来。
    不,她看见的真的是沈瑶华的未来吗?
    沈瑶华看著她,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从前她总是为姐姐心痛,看到姐姐因为一段失败的婚姻变成如今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她自责,因此处处退让,生怕刺激到姐姐那根脆弱的神经。
    姐姐一旦有发病的跡象,哭喊、自残、崩溃,她就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爭,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制住。
    可她的忍耐,她的退让,换来了什么?姐姐的病好了吗?
    没有!甚至连她也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陪著姐姐一起病下去。
    可她是沈瑶华,她不想这样病下去。
    沈瑶华动作轻柔却又不容质疑地將自己的胳膊从沈清暄手中抽了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在姐姐偏执的目光里问:
    “姐姐,和离之后,难道我就只有再嫁这一条路可走吗?”
    沈清暄愣住了,像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嫁人,你还能怎样?”她喃喃道,眼神涣散了一瞬。
    沈瑶华向前一步,逼近沈清暄,一字一句道,“我有手有脚,有头脑,有沈家商行,有爹娘留下的產业。”
    “姐姐,我能赚钱,能养活自己和你,能决定自己的日子怎么过,为什么非要一个夫君来建造我往后的人生?”
    这番话,对沈清暄来说,无异於顛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瞪大眼睛,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妹妹。
    不,並非陌生。
    其实嫁人之前的沈瑶华,就是这样的。
    在最初被裴时序追求时,妹妹就漫不经心地同她说过,嫁人有什么意思,不如多赚些银子。
    可那时她就不理解啊!那时她就认为妹妹往后一定是要嫁人的。
    为什么,为什么妹妹总是这样冥顽不灵?
    “啊——!!”
    沈清暄的神智像被什么拉扯著,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你不听话!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我都是为了你好!和离的后果你根本承担不起!你会毁了的!你会像我一样……像我一样……”
    她又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態,身体剧烈颤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若是从前,沈瑶华会立刻上前抱住她,软语安慰,反覆保证自己不会和离,会乖乖听话。
    可此刻,沈瑶华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姐姐发疯。
    沈清暄见她无动於衷,情绪更加失控,猛地拔下头上唯一的一根银簪,尖端对准了自己的脖颈,哭喊道: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会听话?”
    眼看那尖端就要刺入皮肤,沈瑶华动了。
    她一把攥住沈清暄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夺过银簪,“哐当”一声扔到远处角落。
    隨后紧紧抓住姐姐的双臂,迫使她面对自己。
    “沈清暄!你闹够了没有”
    沈清暄浑身一震,呆呆地看著妹妹,连哭都忘了。
    沈瑶华直视著她惊恐未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听好了——那个男人的死,不是你的错!”
    “跟你揭不揭发他的不忠没有半点关係!”
    “是他自己行为不端,失足摔死,跟你无关,官府早有定论。”
    “还有,姐姐,忍耐不会让日子变好,不会让你过得幸福,你的痛苦不是因为你没忍。”
    “是因为你嫁错了人,是因为遇人不淑。”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而现在,遇人不淑的那个人便成了我。”
    “姐姐,我要离开裴家,绝不是一时赌气。”
    “裴家是不属於我的泥潭,继续待下去我只会被一起拖进去,我有我的女儿要保护,我要带明珠过新的生活,我不想烂在那里。”
    姐姐,我不想再病下去了。
    我要回到我的天地里,回到小时候,父亲將我们扛在肩上,让我们看的那一片天空里去。
    沈清暄被她这一连串的话讲得呆住了,眼中渐渐地浮现出清晰的茫然。
    她嘴唇哆嗦著:“明珠……对,你还有明珠……可是,可是裴时序他……”
    眼泪从她苍白的脸上流下来,“他和我那死去的夫君不一样啊,他不是已经跟你道歉了吗?他说可以把白氏送走,只要他以后改了,你、你也可以在裴家过新的生活啊……为什么非要走呢?”
    “那不一样。”沈瑶华斩钉截铁地摇头,“姐姐,伤害一旦造成,有些东西就永远回不去了,何况……”
    她顿了顿,看著姐姐依旧困惑的眼睛,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她鬆开一只手,转而按住沈清暄的肩膀,迫使她集中注意力,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他伤害的不只是我,还有我的女儿呢?”
    沈清暄瞳孔猛地收缩,“什么意思?他,他对明珠……”
    沈瑶华没有直接告诉她那些骯脏细节,只是看著姐姐,缓缓道:“姐姐,我嫌他脏,我不想我的后半辈子,还有我女儿的人生,和他们一起脏下去。”
    沈清暄浑身发冷,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眼中的偏执终於都退去。
    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沈瑶华连忙扶住她,將她带到旁边的椅子坐下。
    姐妹俩相对沉默了很久。
    厅內只有沈清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许久,沈清暄才抬起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平静了许多:“我……我刚才去裴府找你,没见到你,却听见裴老太太在吩咐人,叫他们去联络宋家的叔伯们,说和离这件事不能由著你胡来。”
    沈瑶华眼神一冷,並无意外:“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