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华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心中连最后一点波澜都懒得泛起。
    见她依旧沉默,裴时序胸中那股混杂著愤怒和恐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陡然爆发出来。
    “是!我是心软,我看白鶯鶯孤苦无依,死了丈夫又没了孩子,实在可怜!那时候我喝多了,阴差阳错发生了关係,可我能怎么办?难道出了那间屋子就不认人,將她弃之不顾,任由旁人戳我裴时序、戳裴氏的脊梁骨,说我始乱终弃、薄情寡义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越来越高,仿佛要將这些日子积压的憋闷一股脑倾倒出来。
    “瑶华,你不是说过要我做那高洁的明月吗?我娶了你,对你一心一意,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也不能因此就对跟过我的女子不负责任,不是吗?不是吗?”
    “哈。”沈瑶华终於低低笑出声来。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冰凉冷漠。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白鶯鶯可怜,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在演戏了。”
    裴时序一怔,“你什么意思?”
    沈瑶华看著他,“裴时序,今日我就问你,明珠被白鶯鶯换走的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裴时序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被反覆质疑的厌烦感猛地窜了上来。
    “沈瑶华!”他的声音变得凌厉,“你到底还要问几次?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离开家这么多日子,是我日日回府来看明珠,你现在凭什么红口白牙就说女儿被换了,凭什么怀疑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沈瑶华:“分明就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对孩子疏於照顾,如今孩子没了,你承受不住,就开始编造这些荒唐的藉口来推卸责任!沈瑶华,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看著他这副义正词严、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沈瑶华也不觉得意外。
    “好,裴时序,既然你说你日日回府来看明珠,那我就当换女儿这件事,你是知情的。”
    裴时序瞳孔骤缩:“你胡说八道什么,我……”
    “我最后问你一遍。”沈瑶华打断他,声音不高,“裴时序,你知不知道,白氏换走了我的女儿?”
    夜风似乎都停滯了。
    四周静得能听见裴时序的心跳声。
    裴时序心中忽地升起一股窒息感,猛地別开脸,像是要躲开那令人无所遁形的目光。
    “我、不、知、道!”
    沈瑶华终於收回目光,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进臥房。
    “瑶华!”裴时序的声音像是从喉中艰难溢出来的,“我说我不知道,你难道没有別的要说吗?”
    沈瑶华没有回头,“你知情或不知情,现如今难道还有意义吗?”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內昏暗的灯光里。
    臥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一切。
    裴时序呆呆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终於意识到自己几乎要被沈瑶华说服了——
    难道,白鶯鶯真的换走了明珠?
    他猛地转身,去了白鶯鶯居住的那个偏僻小院。
    院门虚掩著,裴时序一把推开房门,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白鶯鶯正坐在镜前卸妆,闻声惊愕回头,见是裴时序,脸上立刻浮起惯有的、柔顺又带著惊喜的笑容:“少爷,您怎么……”
    “是不是你?”裴时序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白鶯鶯痛呼出声。
    他死死盯著她,一向温润如玉的人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
    “你对明珠动了什么手脚?我分明是见你可怜,才带你回来给明珠做奶娘,你当真动了別的心思,换走了我的女儿?”
    白鶯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手腕上的剧痛远不及心中的惊骇。
    裴时序之前分明就不信沈瑶华的话,怎么会突然这样篤定地来质问她?
    难道是沈瑶华给裴时序看了什么证据?
    不……他们做得那么隱秘,沈瑶华不可能找到证据。
    况且裴时序如果真的信了,就不是来问她了。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隨后她面上迅速堆砌起巨大的委屈与难以置信,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
    “少爷您在说什么啊?”她声音淒楚,带著哭腔,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妾身对天发誓,绝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少夫人、对不起您的事!”
    “可为什么少夫人就是不肯放过我呢?小小姐夭折,我知道少夫人心里痛,我也痛啊!难道失去了孩子的,只有少夫人她一个吗?”
    她哭得梨花带雨,提起自己早夭的孩子,似乎心痛得快不能呼吸。
    “可少夫人不能因为自己生前对小姐疏於关心,如今孩子走了,她心里过不去,就將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到妾身头上啊!”
    她抬起泪眼,楚楚可怜地望著裴时序,“少爷您想想,妾身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在这府里全仰仗您和少夫人的恩德,妾身有何本事,有何胆量去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少夫人伤心过度害了癔症,我理解的,可连您也要怀疑我吗?”
    “如果你们当真认定我做了这样的事,那我……我也没有办法……我一个靠您垂怜才有安身之所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为自己辩解呢?”
    她的话句句戳在裴时序摇摆不定的心上。
    是啊,白鶯鶯一个孤苦寡妇,哪有本事在裴府內宅换孩子?瑶华她是不是真的因为丧女之痛,神智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总是疑神疑鬼,甚至说出要和离这种疯话?
    看著他眼中的犹疑和动摇,白鶯鶯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淒婉。
    她试探著,轻轻偎进裴时序怀里,柔软的身躯贴著他。
    发间、衣上那股裴时序十分熟悉的、甜腻而勾人的暖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息。
    这香味总能让他放鬆,让他愉悦。
    此刻,在这混乱而烦躁的夜里,这熟悉的气息像是一剂安抚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