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序大步流星地赶来,面色阴沉,身上还穿著家中的常服,显然来得匆忙。
    他一眼看见沈瑶华身上便於远行的装束,以及身后明显整装待发的陈武等人,脸色更沉了几分。
    “你要去哪?”他走到近前,声音压著怒意。
    沈瑶华不欲多言,只想儘快脱身,“铺子里有些急事需要处理。”
    “急事?”裴时序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武和那几个生面孔护卫,“什么急事需要带上这么多人?”
    沈瑶华不想过多解释浪费时间,“商行的事重要,自然需要人手。”
    “商行,你当真確定要同我说商行?”裴时序面色沉鬱,“沈瑶华,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女儿哭得快背过气去,你这个做母亲的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李大夫既已去了,我过去也无甚用处。”沈瑶华语气平淡,“况且,老夫人將孩子接过去时说过她会亲自照料。若真有事,也该先稟告老夫人,而非在此拦我。”
    裴时序心中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激起一股无名火。
    从前她与沈瑶华吵架,对方总是愿意低头的,总是会让步的,但也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现在,沈瑶华就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
    不在乎他们的女儿,不在乎他纳妾,不在乎……他。
    这个认知让裴时序心中火起,一把拉住沈瑶华。
    他力道不小,沈瑶华腕上一痛,眉头紧蹙:“放手!”
    陈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少爷,请您鬆手。”
    “滚开!”裴时序厉声呵斥,“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要求我?”
    他向来是翩翩公子,光风霽月,说出这样的话,是真气得不行了。
    沈瑶华冷声:“裴时序,我从沈家带来的人由不得你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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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时序盯著沈瑶华,后槽牙咬得死紧,一句话也没说,拉著人就往回拖。
    沈瑶华被拉得一个趔趄,“裴时序!”
    场面顿时僵持,报信的婆子嚇得缩在一旁,附近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沈瑶华心中焦灼,每拖延一刻,明珠在鷓鴣山便多一分危险。
    她不能再跟裴时序在此纠缠!
    “陈武。”她声音冷了下来,“请少爷鬆手。”
    陈武得令,不再犹豫,极快地出手,一下格开裴时序,將人钳制住,令他动弹不得。
    裴时序何曾受过这等对待?当即就脸色巨变。
    “沈瑶华,你疯了吗?你让下人拿我?!”
    旁边的婆子如梦初醒,尖声叫嚷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少夫人叫人打少爷了!”
    这一喊,顿时惊动了更多下人,远处已有护院闻声跑来。
    沈瑶华气得眼前发黑,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涌了上来。
    她强自压下喉间的腥甜,知道今日之事恐难善了,但她不在乎,不过就是和离,那本就是她的愿望。
    只是她真的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心中急切,她只觉得头脑发晕,眼前一阵阵地黑。
    一声威严的断喝传来:
    “都住手!成何体统!”
    裴鸣到了。
    他显然是被这里的动静惊动,身著常服,面色沉凝如水,周身散发著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目光扫过被陈武制住、气得脸色发青的儿子,再落到沈瑶华身上,眼神锐利。
    “父亲。”裴时序连忙换了一声。
    裴鸣没理会他,只看著沈瑶华,缓缓道:“瑶华,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在主院门前与夫君拉扯动手,你的规矩呢?”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焦虑,行礼道:“父亲明鑑,儿媳有急事需出门处理,夫君阻拦,陈武为护主情急之下有所冒犯,並非有意对夫君不敬。”
    “急事?”裴鸣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什么急事,比照料病重的女儿、维繫夫妻和睦还要紧?比你身为裴家妇的体面还要紧?”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著更重的分量:“瑶华,我知你能干,沈家生意做得不小,可你要知道,匀城地界上,再大的商號,哪一样事不要经过官府的手?”
    沈瑶华背脊微微一僵。
    裴鸣看著她瞬间绷紧的神色,继续道,“裴家是清流世家,更是官宦门第,我这个太守,虽说不便直接插手商贾之事,但让辖下的买卖顺畅些,或是不那么顺畅,总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说得好像语重心长,却暗含了一丝冷意。
    “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如何权衡轻重,家和方能万事兴,总闹得鸡飞狗跳,让外人看笑话,於你、於沈家,又有何益处?”
    字字句句,没有一句重话,却是明明白白的威胁。
    裴鸣分明就在用他匀城太守的权势,用沈家生意的命脉,来压她低头,要她安分。
    沈瑶华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瞬间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她看著裴鸣那双像要掌控一切的眼睛。
    忽然想起自己这些时日殫精竭虑、步步为营,却依旧要被困在这座囚笼里寸步难行。
    种种情绪猛然衝击著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
    喉间那股压抑许久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冲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骤然一黑,所有声音和景象急速扭曲、褪色。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看到裴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裴时序瞬间错愕的脸。
    隨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好像被困在了一方窄小的天地里。
    却有许多声音在对她说:沈瑶华,你不是要回去吗?
    你怎么还不回去。
    沈瑶华,你该做决断了。
    沈瑶华,离开吧。
    ——沈瑶华!
    “……谁……”
    谁在叫她。
    沈瑶华猛地恢復清明,睁开眼。
    “……谁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