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人说,他们公子可长期要咱们的货,这些货不拘品类,不论数量,只遵循一条规矩:凡是潁州崔老夫人向沈家採买的货物,他都要双份,且品质须比供给崔家的更好一筹。”
    陈掌柜说著,自己脸上也露出困惑,“交货时间也不定,只说货齐即付,何时凑够他要的东西,何时他再来结清全款。”
    “我经商多年,从未见过这般谈生意的。”
    挽棠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嘴:“这算什么规矩?哪有这样做买卖的?岂不是要把咱们当成他家的库房?”
    陈掌柜点头:“小姐,我看此事不同寻常,揽月轩素来在生意场上爱和咱们別苗头,他们哪里忽然能出这么大手笔?恐怕有诈。”
    屋內静了片刻,沈瑶华的指尖在窗沿轻轻叩了两下。
    “从前去县主府时,我隱隱听过几句,揽月轩背后可能与京中贵人有关係。”
    “若是有这一层关係,倒也有可能出得起这么大一笔钱。”
    陈掌柜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但退一步说,他们真出得起也好,可这是长期生意,如此一来,咱们就……”
    沈瑶华明白他的意思。
    商行与揽月轩原本是平等的对手,若是他们给揽月轩供货,便要长期看揽月轩的脸色了。
    她沉思一番:
    “崔氏与我们的生意是由崔老夫人做主,她眼界极高,所购之物非珍即稀,许多还要从海外或边疆寻来。”
    挽棠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沈瑶华想起那日屏风后的人影。
    “揽月轩有京城的关係,能如此行事,必是背后之人的意思。”
    “京城里,能如此行事,钱財上又能与崔氏相当的不会太多,若他真能依约支付,这笔生意做成,沈家便不止是在匀城立足了。”
    这分明就是爹娘一生的夙愿,亦是她的夙愿。
    但,要做成这门生意,意味著她必须將沈家最精锐的人手以及自己大半心神都投入进去。
    陈掌柜也想到了这一点,道:“那人还说,他们公子想见到小姐的诚意和决断,希望小姐別忘了。”
    他有些不解,“这是何意?听起来像是要小姐给个承诺一般。”
    沈瑶华却明白。
    她成亲之后,其实已经半退出商行的生意,除了像潁州霍氏这样的大主顾,许多事她都已经没有再过问了。
    那位公子的意思,他不会愿意和这样的沈瑶华做生意。
    沈瑶华也是这般想的。
    要做成,她不能再困於裴府的后院,不能再为裴时序的冷落、白鶯鶯的挑衅、裴家人的白眼而分神片刻。
    更不能再为了所谓的家,向裴家人退让半步。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道,“陈叔先回去吧,此事容我再仔细考量。”
    陈掌柜应声告辞,沈瑶华站在原地。
    她看著窗外,院里的梅花已经开了,香气隱隱约约飘进来。
    她想起明珠出生那日,也是这样冷的天,她抱著那个小小的襁褓,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说不出的柔软。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
    她要找到明珠,就已经不能再在裴府里处处退让了。
    如今,明珠的下落、沈家的生意,都需要她做一个决断。
    沈瑶华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小姐。”拾云走到她身后,轻声道,“您別太著急,既然有了消息,咱们就能找到小小姐。”
    沈瑶华睁开眼,“揽月轩既然给我这个消息,说明他確实有几分本事。只是鷓鴣山那地方,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的。”
    拾云道:“要不咱们多带些人,让陈武他们先上山探探?”
    沈瑶华摇摇头,“打草惊蛇反倒不好。得想个法子,光明正大地去,还不能让山匪起疑。”
    她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鷓鴣山上是不是有座庙?”
    拾云想了想,“好像是有,叫什么娘娘庙,听说求子挺灵的,有些妇人会去烧香。”
    沈瑶华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是白鶯鶯的声音。
    沈瑶华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白鶯鶯和裴时序正从院外走过。
    白鶯鶯穿著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裙,头上戴著赤金步摇,笑得花枝乱颤。
    裴时序走在她身侧,面上带著淡淡的笑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两人看起来恩爱极了。
    沈瑶华冷笑一声,放下窗子。
    挽棠气道:“这白鶯鶯,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穿得那样招摇,也不怕闪了腰。”
    沈瑶华没说话,回到桌边继续看帐册。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接著是拾云的声音。
    “二小姐来了。”
    沈瑶华抬起眼,裴筠芷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的袄裙,打扮得倒是素净,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著,一看就是来看笑话的。
    “嫂嫂在忙呢?”裴筠芷笑著坐下,也不等人让座,“方才我在外头碰见兄长和白姨娘,两人说说笑笑的,真是恩爱呢。”
    “说起来,白姨娘虽说出身低了些,但人长得好看,性子也温柔,兄长喜欢她也正常。”
    沈瑶华翻了一页帐册,头也没抬。
    裴筠芷等了等,见她没反应,又道:“嫂嫂你也別太往心里去,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事。白姨娘再得宠,也越不过你去,你可是正妻。”
    沈瑶华这才抬起眼看她,“你说完了?”
    裴筠芷一噎。
    沈瑶华淡淡道:“说完了就回去吧,我忙著呢。”
    裴筠芷脸上的笑掛不住了,“嫂嫂,我好心来劝你,你这是什么態度?”
    沈瑶华低下头继续看帐册,“心领了,不送。”
    裴筠芷气得站起身,“行,你就端著吧!等白姨娘生下儿子,看你还端不端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