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你站住,我有事要问你。”
    身后王德发的声音骤然响起,惊了陈味一跳。
    “王大厨,怎么了?”
    陈味回头看了过去,见对方的摊子还没收。
    王德发的手中依然攥著打菜的大马勺,面前的大煮乾丝还剩了半盆,汤已经有些浑了。
    平桥豆腐就更惨烈了,芡汁凝成了一坨,豆腐也都碎了,看著像是后厨餵猪的剩菜似的。
    王德发看著陈味那张年轻得不可思议的面庞,只觉得有些荒谬。
    他十五岁跟隨师傅学厨,满打满算到现在已经三十五年,手上的一手淮扬菜功夫谁吃了不说好。
    可就在今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竟然被这么个毛头小子给比了下去。
    比下去也就算了,他若是技不如人,他王德发认帐。
    可那小子做的都是些什么?
    地三鲜?田间地头凑出来的一个菜,家家户户都能看见的东西。
    怎么跟他全国闻名的淮扬菜比?
    可现实就是现实,他王德发的精品淮扬菜就是没卖完。
    搅和了一下盆里剩下的平桥豆腐,王德发只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像是一个笑话一样。
    午后的后厨中闷热异常,炉灶里的余烬烤得王德发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湿了又干。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那条断腿,身形一晃。
    “王大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扶你坐会儿?”陈味有些犹豫的开了口。
    对面的王德发却一把扶住了灶台,苦笑著摆摆手。
    他就这么在那里站了很久,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外的大树照在他身上,光影斑驳。
    他的心绪繁杂到了极点,不甘、疑惑还有……挫败感。
    虽然不想,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输了。
    输给了陈味这个上灶没几天的小子。
    “陈味!”
    最终,王德发乾哑著嗓音说出了口。
    “我想问你,你的厨艺是怎么练的,师从何方……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陈味本来都想走了,却又被王德发叫住。
    转头一看,就看见王德发涨红著一张老脸,一脸的侷促看向自己。
    平时趾高气昂的老头此刻放下了所有的骄傲,看向陈味的眼神中甚至带著些许的怯懦。
    陈味心中一软,转眼看了看王德发剩下的那些得意之作,最终还是开了口。
    “王大厨,其实我的手艺真的比不上你。”
    他这是句实话。
    別的不说,就光说王德发往灶前一站,那行云流水的整鸡脱骨手法,陈味现在就达不到。
    而且他这还是在有系统的帮助之下。
    “小陈你別谦虚,我……”王德发下意识说道。
    后半句话却被陈味打断:“我没谦虚,是说真的。王大厨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手艺这么好,厂里却没多少人吃你做的菜吗?”
    “为什么?”王德发皱眉追问。
    隨后就听到陈味开口:“你做的大煮乾丝,平桥豆腐两道菜,刀工、火候、吊汤,无一不是大厨才有的水平。可你忘了一点。”
    “哪一点?”
    “你忘了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
    王德发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
    隨后就听到陈味耐心解释:“咱们厂是钢厂,大家乾的都是线上出大力的力气活。现在又是盛夏,人人都热得够呛,恨不得每天都泡在水缸子里才舒服。工人们干了一上午的活,到了食堂一看。”
    “大煮乾丝,平桥豆腐!两道热气腾腾的汤菜,看一眼就够了,哪里还吃得下去。而且咱们厂的工人收入不算高,在厂里吃饭,每天花个三毛五毛的还行,可你一道菜就卖三毛,一顿饭起码要花一块钱,大家吃不起啊!”
    一连串的话说完,王德发愣住了。
    他是真的没想过陈味说的这个角度。
    眼看著王德发脸上似有所感,百转千回,陈味只好长嘆一声,无奈地伸手指了指窗外。
    那里车间烟囱高耸,正在往外冒著滚滚浓烟。
    “这里的工人每天要在车间里干十几个小时的重体力活,高温、噪音,消耗的是实打实的体力!他们需要的不是精致,而是实惠和热量。谁做的菜更下饭,更便宜,谁就会更受欢迎。你做的大煮乾丝和平桥豆腐味道再鲜美,大热的天里也顶不住一顿重油重盐的麻婆豆腐吃的爽快。”
    话音一落,对面的王德发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低头看著自己被菜刀磨得满是老茧的双手,沉默了良久。
    他这才抬头看向陈味,带著认真的脸色说道。
    “陈味,我认输。这场比试,是你贏了!”
    他在后厨埋头苦修30年,可到头来却忘了,饭是做给人吃的,不是做给人看的这个浅显的道理。
    时至今日,他再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话夸得陈味心里还有些发虚,毕竟他一个掛逼,真没法跟王德发这种真刀真枪干了三十几年的厨子比较。
    “王大厨,您过谦了!我这手艺哪能跟你比,其实我心里还是挺佩服你的!”
    说著这话,陈味意有所指地指了指王德发还打著石膏的腿。
    忙活了这整整一上午,王德发比不得健康人,一条腿早已累得毫无知觉。
    更別提打著石膏的患处了。
    “不敢!”这是王德发这辈子头一次认输,他苦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陈默,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著这话,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似的,惨然一笑,毫不顾忌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工作服,拄著拐杖,默不作声地转身出了后厨。
    陈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可他觉得,这场比试怎么也算是他贏了吧!
    心中有些暗自窃喜,这下子可不用听陈建国叨叨了,涨工资的事情应该是敲定了。
    这样想著,陈味手下的动作更加轻快了起来,麻利地將剩下的锅碗瓢盆一股脑地都收拾好。
    他这边正收拾著,外头吴小春蹬蹬跑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喊。
    “陈味!陈味!快看,这是王德发让我给你带来的!”
    陈味抬头一看,只见吴小春手里头拎著一柄菜刀,看那样式似乎有些眼熟,这不是王德发平时用的那把菜刀吗?
    王德发的厨具要送给自己?
    “陈味,要我说你是真有本事!这一下子,王德发那老傢伙服气了吧,人都给气跑了!刚刚我在门口的时候遇见他,你猜怎么著?他跟我说要去行政科办提前退休呢!”
    “提前退休?”陈味一愣。
    “可不是!肯定是那老傢伙觉得今天跟你的比试输得这么惨,再也没脸呆在咱们厂里咯!不过他托我给你送这把菜刀是什么意思?对了,还有张纸条!”
    说著这话,吴小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了陈味的手中。
    陈味打开一看,那上面只用潦草的字跡写著一句话。
    “你那柄菜刀太旧了,送你一柄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