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赏赐颁下,蕃汉诸军士气高昂。
    李全忠当即下令,於两关各留千余团结兵,而后尽起大军,连夜发兵。
    三更时分,自赤塘、石岭二关开拔的大军,在繫舟山以北、嵐水自西东流遇山转道向北的河湾要道之处,如期会师。
    大军稍作休整,埋锅造饭。
    自昨日四更起,直至今日此刻,晋军將士除两关新附之降兵外,大多已然连续十个时辰,没能得到好生休息。
    虽未经歷刀兵廝杀,却连番高强度行军,如今已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儼然一支疲兵。
    只是眼下军情急迫,容不得半分耽搁。
    若是两关失陷的消息走漏,李克用立刻便会收拢残部远遁代北。
    一旦被他走脱,必然后患无穷。
    天知道李克用逃走之后,会掀起何等风浪出来。
    毕竟,前番李克用都已经被打成丧家之犬了。
    不到两年时间,当李克用再度南下之时,转瞬间,便迅速拉起了一支三四万人的队伍。
    就连李全忠亦不得不承认,李克用在本质上也是个极具个人魅力的领袖。
    念及此处,李全忠当即传下军令。
    “凡有能擒斩李克用者,赏钱五万緡、锦缎万匹,授以刺史之位。”
    “若能擒斩李氏亲族者,赐钱五千贯、帛千匹。”
    自古以来,唯有財帛动人心!
    既有张凯先例珠玉在前,眾將士心中已然雪亮。
    当今天下,早已不问出身、不论贵贱,只要能抓住机缘,人人皆可一步登天!
    由是,三军將士,群情振奋,一扫身躯疲惫。
    待到四更,大军重新开拔,继续进发。
    黄文靖带领李昭武、李仁靖、李从岳、李嗣源、史敬鎔、程怀信、张凯等部,总计近五万蕃汉马步军,沿嵐水北上,直扑忻州治所秀容。
    而李全忠则亲率邓季筠、李重允、史儼、安金全、安金俊、李承嗣、李承勛、安元信、王行审、薛志勤等將,並所部一万五千余骑,溯嵐水向西疾行而去。
    天刚拂晓,冰晶耀目,寒意逼人。
    嵐水之北,李克用大营中的沙陀骑兵刚刚起行。
    前日,李克用亲领援兵飞马驰至,正遇上张彦球挥军猛攻李克恭。
    张彦球麾下精兵万余,无论人数多寡、战力强弱,皆远胜李克恭所部。
    双方连斗十余日,李克恭节节败退,伤亡惨重,营垒已是岌岌可危。
    便在前日,李克恭所部濒临崩溃之时,李克用大军及时杀到。
    张彦球部猝不及防,左翼薄弱之处遭沙陀铁骑突袭,军阵被衝破,损兵近千。
    昨日两军再度交锋,李克用仗著骑兵眾多,又逢大雪天气,晋军步卒行动迟缓。
    在沙陀骑兵游曳袭扰的风箏战法之下,张彦球野战再败,又折损数百人马。
    这就是李全忠为什么要儘可能调空李克用机动兵力的原因。
    李克用面对李全忠,固然是屡战屡败。
    可那是遇上了百战百胜,从无败绩的李全忠。
    若是拋开李全忠,李克用依旧是当世顶尖的骑兵统帅,其用兵之能,远非张彦球可比。
    张彦球一败再败,只能暂时退保营寨,据垒坚守,积蓄力量,恢復士气。
    而李克用一方恰恰相反,原本几近崩溃的蕃汉各部兵马,在接连两日大胜的情况下,迅速稳定住了军心。
    直到今日天明,沙陀骑兵照例巡行,忽见嵐水南岸,竟在一夜之间,起了一座营寨。
    更令沙陀骑兵骇然的是,那连寨墙都没有营盘之中,树立著一桿皁色的金吾纛旓。
    两侧节度使六纛,分別上书:“天下兵马都元帅”、“诸道行营兵马都统”、“检校太师”、“开府仪同三司”、“河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太尉领尚书令”。
    望著这一幕,一眾沙陀游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眸中满是惊惧。
    那个最恐怖的敌人——晋王李全忠,他……来了!
    “相公!祸事了!”
    李存璋慌忙跑进牙帐,惊魂未定,声音发颤。
    “李全忠……李全忠来了!”
    “什么!”李克用虎目圆睁,瞠目结舌,嘴唇发颤,脸上肌肉忍不住抽动。
    而后,下意识反驳道:“这不可能!”
    “守恭(李克俭字)、仲和(李克柔字)方才出发两日……”
    话音未落,李嗣本一掀帐帘,闯了进来,急匆匆道:“相公,张彦球倾巢而出,发兵来攻,现距此已不足五里了。”
    这时,帐外骤然腾起一片喊杀之声。
    眾人闻声,脸色骤然一紧,心下登时沉了下去。
    只因上一次听见这般声响,正是两个月前,榆次城北三十里店的那一夜。
    不多时,李嗣恩一身浴血,踉蹌撞入大帐。
    “相公!军中將士听闻李全忠亲至,已经彻底乱了!”
    “克让將军……,克让將军遭薛阿檀、安休休袭击,被掳了去。”
    “现在两人已经带著横衝都,衝出了大营,向东投奔李全忠去了!”
    李克用麾下的横衝都,原是李存孝统率的部队,薛阿檀、安休休皆为其副將,本有五百具装铁骑,单兵精锐程度甚至还要略胜李全忠的玄甲军一筹。
    半年之前天门关一战,李克用曾遣李存孝率横衝都出战。
    岂料李存孝马失前蹄,力竭被擒,横衝都一战折损过半。
    自那以后,李克用便將剩余部眾编入亲军。
    按说身为节度使牙兵,境遇本应日渐优渥。
    可李存孝做横衝都头时,素来便与义儿军使李存信不睦。
    待李存孝兵败被俘,作为亲信的薛阿檀、安休休,便屡屡遭到李存信的排挤打压。
    尤其三十里店一役过后,横衝都再度伤亡惨重,仅剩百余人。
    李克用本就不善调处部下纷爭,加之当时身受重伤,又见横衝都已然失去利用价值,更是懒得过问。
    自此,横衝都彻底沦为义儿军附庸。
    昔日李存孝在时,横衝都与义儿军便已是仇怨不断。
    如今横衝都势弱下风,上至將校,下至士卒,终日受义儿军欺凌辱骂,怨气早已积满胸膛。
    直到今日,闻得李全忠率军忽至,又登楼远望遥见纛旗,眾人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发难,將正在营中巡哨的李克恭当场擒下,衝出大营,向东投奔晋军而去。
    听完薛阿檀、安休休讲述经过,端坐马上的李全忠未发一言。
    原因无他!
    他对这些小人物之间的蝇营狗苟、勾心斗角,毫无兴趣,也懒得分辨孰是孰非。
    不过,当李全忠得知李存孝与李存信往日的种种嫌隙之后,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別样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