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业走后,李全忠隨即召来李从逊,沉声吩咐道:“行本,这些时日你便多辛苦些。不止晋阳內外,还有潞州那边,也务必替我盯紧了。”
    李全忠认定李唐宾接受朝廷册封之事,乃是流言蜚语,並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信任李唐宾,而是因为明面上有铁林军使李孝先、仪州兵马使李雋臣,暗地里有李从逊安插在军中的亲事官。这一明一暗反覆核查、多方印证,这才確定李唐宾並无归降朝廷之意。
    否则,李全忠又怎么敢把自己的旌节赐给他。
    依唐制,节度使,赐双旌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行则建节,树六纛。
    李唐宾获授昭义军节度观察留后,兼领行潞州刺史,又得赐旌节。
    实际上,李全忠是相当於把潞州管內所有兵马指挥权柄,全都交到了李唐宾手里。
    倘若事前没有经过充分调查,只一味故作信任姿態,就授予如此名器,那也未免太过草率。
    “另外,再遣一批细作,设法潜入南路唐军大营,伺机打探军情。尤其要摸清各镇节度使之间,以及他们与各自麾下將校之间的关係。”
    李全忠顿了顿,加重语气。
    “此关乎我军成败胜负之关键,绝计不容有失,宜当仔细办理。”
    南路唐军由王鐸领衔,朱温、诸葛爽位在麾下。
    王鐸那人,李全忠与之打过交道,是个標准的,甚至已经有些顽固、腐朽的老派士大夫。
    李全忠绝不相信,王鐸能与朱温、诸葛爽这两位出身黄巢降將的节度使,相处得有多么愉快融洽。
    更何况,这可是残唐五代啊!
    一个兵骄而逐帅,帅强而叛上的时代!
    即便他们三人可以因为仇恨自己,而短暂做到同仇敌愾,可他们麾下,难道就没有一个覬覦节度使高位之人?
    只要有一人动了念头,李全忠就可以利用联军彼此之间互不统属、各自为政的致命弱点,分而化之,逐一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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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从逊领命退去,李全忠復又召来孙储、敬翔、李振三人,当即颁下王命。
    以节度副使孙储权知太原府事,观察支使敬翔、元帅掌书记李振二人,分別权摄东、西两府事务。
    如今情势危急,还得是自己人才能李全忠稍微安心一些。
    诸事安排妥当,李全忠便移驾前往中城。
    此时晋阳內外,各城军民早已齐聚於此,顶著漫天风雪,静候李全忠登台训话。
    不多时,李全忠一袭玄衣金冠,於一片苍茫无垠之中,足踏清雪,缓步登上北面城墙,俯瞰內外。
    声遏行云,威凌霜雪。
    “今国事衰微,社稷多艰,朝中奸佞当道,勾连蕃奴,妄图倾覆神器。寡人提义师、清妖孽,眼看鸦贼即將荡平,此辈宵小却惶惶不可终日,竟虚言欺君、蒙蔽圣听,纠集乌合之眾,兴兵来犯我河东。”
    “他们要的不是平乱,不是安邦,是要踏碎我晋阳城池,要將我太原数十万父老军民,推入万劫不復之地!”
    本来,朝廷颁下討贼詔书之后,太原百姓对於李全忠的態度是非常微妙的。
    一方面,太原百姓对李全忠是充满感激的。
    自李克用移镇雁门,便屡屡纵兵南下剽掠,尤以李全忠到任之前的初春为甚。
    其时李克用倾巢南侵,大掠寿阳,城邑周遭百里,尽皆焚为白地,横尸遍野,死者数以万计……
    一提起李克用,太原军民无不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而另一方面,百姓对李全忠,终究是畏惧多过崇敬,甚至隱隱带著几分牴触与怨懟。
    自他镇守河东以来,先是坚壁清野,继而大举徵发徭役,百姓除却性命得以保全之外,生计之苦、度日之艰,要远甚以往。
    百姓们,只想活著,好好活著,活得不那么辛苦。
    对於朝廷高层之间的权力斗爭,他们不在乎,也不想关注。
    只是如今,还是被迫捲入了进去。
    无论结果如何,朝廷与晋王之间谁胜谁负,受苦的终归是他们。
    就在城下议论纷纷之际,一旁的张承业站了出来。
    “诸位乡亲父老,某姓张,名承业,乃是朝廷钦命的河东监军。”
    “今日当著满城军民,某敢以项上人头作保,真相確如大王所言,朝中確有奸宦乱政,祸国殃民,此贼正是田令孜!”
    李全忠闻言,脸上笑容瞬间一滯。
    无论是此前上书,亦或是召开集议,李全忠只说朝廷奸佞为乱,从不提具体名字。
    看似极为反常,其实图谋深远。
    朝廷眼下主事之人,实则便是田令孜与杨復光二人。
    田令孜是奸贼国蠹,杨復光是贤宦名將。
    按理来说,李全忠倡议清君侧,清就应该是田令孜。
    可从实际利益角度出发,留著田令孜,让他继续祸国殃民,才更符合李全忠的利益。
    然而,尷尬的是李全忠绝不能上书,称要清的奸贼乃是杨復光。
    且不说,杨復光威望极高,声名传於天下。
    就是杨復光的那些义子乾儿们,没一个是善茬啊!
    杨守亮,官拜金州刺史、金商节度使。
    杨守忠,现任江西监军。
    其义子数十人,皆於各地担任节度、防御或监军等要职。
    倘若李全忠当真敢公然指斥杨復光为国贼,万一其麾下义子乾儿之中,有那么一两位念及旧情之人,愤然发难。
    晋军所面临之压力,势必骤然倍增。
    因此,与其挑明,倒不如含糊其辞。
    待他击退杨復光,便可暗中联络田令孜。
    双方联手,內外施压,將朝廷战败之责全数推到杨復光身上,借田令孜之手,將之除掉。
    只是这般良苦谋划,如今全被张承业给毁了。
    李全忠猛咳两声,然而张承业却是置若罔闻。
    “想来诸位也都知晓,田令孜此人欺凌君上,恃宠专横,祸国殃民。去岁李克用得以赦免,正是重金贿赂此贼,才换得雁门节度使之位。可以说,我太原军民之所以饱受鸦贼作乱之苦,皆是因为此贼之故!”
    此话一出,群情激愤。
    毕竟,田令孜之恶名,早已传遍天下,可谓人尽皆知。
    再加之一年多来,李克用纵兵荼毒太原,致使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一时间,满城军民同仇敌愾,將李克用的满腔仇怨,也尽数转嫁到了田令孜身上。
    这时,张承业摆了摆手,復又朗声开口道:“今番朝廷兴师討伐河东,亦是缘由此贼。”
    “诚如大王所言,此獠蒙蔽圣听,暗通沙陀,包藏祸心,意图不轨。如今蛊惑陛下,进犯河东,名为討伐,实为救援鸦贼。”
    “晋王者,国家柱石,朝廷股肱,宗室懿亲,功在社稷,名播四海。”
    “昔年亲率义师,討平黄巢逆寇,再造乾坤,天下共仰。”
    “今举义兵、清君侧,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为救苍生、安社稷!”
    “我张承业,朝廷钦命河东监军,愿追隨大王,诛除奸宦田令孜,靖国紓难,以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