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最,晚安
    北风卷著操场边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
    结束下午的课,陈最三人就找到赵磊来到这儿,缩在跑道拐角背风处跺脚,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灰濛濛的空气里。
    “冻死了!”李易原地小跑著搓手,脖子恨不得缩进领口,“老赵他们怎么还没来?”
    “估计在磨嘰,昨天那劲头还没过呢。”张博推了推眼镜,镜片蒙了层白雾。
    正说著,远方传来一阵喧闹。
    赵金鹏与王威王芳三人裹得严严实实,跟踩著风火轮似的衝过来,后面还跟著个背包的李想。
    “来了来了!对不住啊哥几个!”赵金鹏嗓门洪亮,“冻坏了吧?”
    “何止冻坏!腿都站麻了!”李易立刻诉苦。
    王芳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鋥亮:“陈最!我昨天没在现场亏大了!你是不知道,今天录音系都传疯了!我们班那几个眼高於顶的,见著我居然主动打招呼,问我能不能看看《代码》的成片!”
    “美术系也是!”一向话少的王威嘴角咧的老高,“我们班里人都在跟我打听陈最,哦不!陈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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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金鹏嘿嘿直乐,挠了挠头:“俺也一样,我说都是陈导调度得好!”
    李想表现得稳重些,但也掩饰不住激动,拍了拍身后的包:“陈最,我回去又把粗剪版看了一遍,有几个转场衔接的想法,我觉得还能更好,待会儿路上跟你说说?”
    陈最笑著应下:“行啊。”
    他目光扫过兴奋的眾人,心里也热乎乎的。
    就在这时,一抹淡粉色的身影出现在操场上,在冬日萧瑟的背景下格外显眼。
    景恬穿著件长及小腿的淡粉色羽绒服,脚蹬同色的长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没戴帽子,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似乎比平时更仔细地描画过眉眼,嘴唇上涂了一层水润的粉色唇彩,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欺霜赛雪,整个人像颗饱满水灵的蜜桃,裹在厚厚的粉壳里,娇憨又明媚。
    见大家都已经在了,景恬连忙小跑著过来,带起一阵冷风,脸颊微红,声音带著歉意:“不好意思啊,让大家久等了!”
    “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到!”李易抢著回答,眼睛在她和陈最之间溜了一圈。
    “恬恬今天可真漂亮!跟小仙女似的!”王芳真心实意地夸讚道。
    景恬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目光自然地落到陈最身上:“陈最,不好意思,我们拖了会堂。”
    她找了个藉口,没说是自己偷偷补了会妆。
    陈最在她跑近时就注意到了,今天这姑娘確实让人眼前一亮。
    他笑著摇摇头:“我们也刚到。人既然齐了,那咱们出发?”
    “走走走!饿死啦!”李易立刻响应。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校外走。
    景恬很自然地走到陈最旁边,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刚才陈最打量自己时那短暂却真实的欣赏目光,心里像被小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唇角忍不住悄悄往上翘了下。
    看来早起半小时对著镜子折腾,还是值得的。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目的地。
    李易这次找的湘菜馆藏在一条热闹胡同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別有洞天。
    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混合著辣椒、花椒和热油的霸道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气。
    李易熟门熟路地要了个靠里的包厢。
    圆桌很快被热腾腾的菜摆满。
    剁椒鱼头红艷艷地冒著热气,小炒黄牛肉油亮喷香,腊肉炒蒜苗油润诱人,还有堆得冒尖的擂辣椒皮蛋、清炒时蔬、一盆奶白的莲藕排骨汤。
    啤酒也摆上了桌。
    “嚯!李易,你这地方找得地道啊!”赵金鹏看著满桌硬菜,眼睛放光。
    “那是!可费了一番心思!”李易得意地开了啤酒,分发给大家。
    几杯啤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话题自然又绕回了昨天的放映。
    “陈最,你昨天在台上讲色彩那段,把申澳都震住了!”赵金鹏灌了口酒,嗓门更大了,“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
    “对对对!”王威猛点头,“我听说朱一龙师兄还当眾求角色,太牛了!”
    “听说景恬那段芭蕾独舞特別绝!”王芳看向景恬,满眼佩服,“都说光影打在你身上,加上那身保安服,效果特別震撼!今天我班里好多男同学都在打听你呢!”
    景恬被夸得有些脸热,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小声说:“是陈最调度得好,赵师兄灯光打得也好。”
    “甭谦虚!”李易大手一挥,“你俩都牛!陈最跳舞那段也炸!给现场好多人都震住了!”
    陈最夹了块鱼肉,耸了耸肩:“瞎跳,也就还行。”
    他故作嘚瑟。
    “嘿!让你装上了!”李易不满地嚷嚷。
    眾人纷纷大笑起来。
    景恬坐在陈最旁边,听著大家热火朝天地夸他,心里也莫名跟著高兴。
    她侧过脸,趁著大家闹哄哄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打趣陈最:“陈导,多才多艺,深藏不露哦~”
    陈最正低头挑鱼刺,闻言抬眼,正好撞进她含著笑意的清澈眼眸里。
    他挑了挑眉,也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回敬:“彼此彼此,景恬同学的芭蕾功底更让人惊艷。”
    他这话意有所指,景恬立刻想起那天在车库里,肢体的碰触,交错的呼吸————
    脸颊忽然像火烧的一般滚烫。
    她嗔怪地瞪了陈最一眼,嘟囔道:“说不过你。”
    说罢,赶紧转过头去夹菜,掩饰自己的窘態,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弯了弯。
    陈最看著她泛红的侧脸,微微嘟起的嘴唇,眼底笑意瀰漫,没再逗她。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盘子很快见了底。
    啤酒也空了十多瓶,大家脸上都带著酒足饭饱的红晕,话匣子更是关不上。
    陈最看了看时间,拿起还剩小半杯啤酒的杯子,轻轻敲了敲桌面。
    “叮叮”两声脆响,让热闹的包厢快速安静下来,眾人都看向他。
    “耽误大家几分钟,说两句。”陈最站起身,脸上带著笑,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代码》能拍出来,能让大家看到,能有点小动静,不是我陈最一个人的功劳。从剧本出来,到找场地,借器材,拍摄,熬夜剪辑,再到昨天放映,每一步都离不开在座各位的辛苦付出。”
    他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老李,没你到处张罗人,把大家聚集,这片子开机都难。博子跟磊子,扛机器打杂没二话。赵师兄的灯光是氛围感的关键,王威的协助和现场布置,让车库活了。王芳师姐,环境音与脚步声收得太绝了,那质感没得说。李想师兄,剪辑室没日没夜地熬,也教会我很多剪辑方面的知识,这片子最后能立住,你功不可没!”
    他一个个点过去,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又挺直了腰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身边的景恬脸上:“还有我们的女主角,景恬同学。零下几度穿著单衣跳芭蕾,一句抱怨没有,表演的好,人更敬业。”
    景恬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桌布边角。
    “所以。”陈最举起酒杯,“这杯酒,敬大家!真心感谢各位的信任和付出!”
    “敬大家!”
    “敬陈导!”
    “乾杯!”
    眾人纷纷举杯,不管是酒是茶,都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陈最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羽绒服外套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从信封里拿出一沓用银行白色纸条綑扎好的崭新百元大钞,然后又从旁边拿出几个提前准备好,已经塞好88块零钱,印著金色“福”字的红包。
    “上午系里给发了奖金,鼓励咱们的短片。”陈最一边说,一边动作利索地拆开那沓新钞,开始往每个红封里数钱,“钱不多,但我觉得,这份鼓励,该是咱们整个团队的。”
    他数出八张一百元,塞进一个红包,动作很快,崭新的钞票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老陈,你这是干啥!”李易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奖金是系里给你的!我们就是帮忙,哪能分这个!”
    “是啊陈最!”赵金鹏也赶紧附和,“拍片子我们也是学东西,长了见识,哪能要钱!”
    “陈最,这真不合適!”王芳出声阻拦。
    张博几人都跟著直摆手。
    景恬惊讶地看著陈最手里那厚厚一沓钱和红包,没有说话。
    陈最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继续装红包:“大家不用多说,都拿著。帮忙是情分,但该有的不能少。咱们这片子能成,靠的是大傢伙儿实打实的辛苦。
    熬夜受冻,扛机器举杆子,都不是白乾的。没有这奖金就不提了,既然有,那这钱就是咱们团队一起挣来的辛苦钱。”
    他数好八个红包,每个都鼓鼓囊囊的。
    说罢,他拿起第一个,递给离他最近的李易:“拿著,李製片,这是你应得的。快过年了,图个吉利,888,发发发!”
    李易看著递到眼前的红包,又看看陈最不容拒绝的眼神,喉头动了动,最终咧嘴一笑,接了过来,还故意掂了掂:“嘿!那我可不客气了!谢谢陈导!果然跟著陈导有肉吃啊!”
    他这一带头,气氛顿时鬆了许多。
    “行!陈最够意思!那我也不矫情了!”赵金鹏爽快地接过属於自己的红包“谢谢陈导!”
    “谢谢陈导!”王芳几人也都笑著接了过去。
    “陈导,谢了!”张博赵磊也笑著收下,还不忘跟著大家喊了声“陈导”。
    陈最拿著最后一个红包,看向身边的景恬。
    景恬看著眼前的红包,大眼睛眨了眨,忽然仰起脸,唇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声音清亮地问:“陈导,这————算是我的片酬吗?”
    她特意加重了“片酬”两个字,带著小女生特有的狡黠。
    陈最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莞尔一笑,很乾脆地点头:“当然,女主角的片酬,收著。”
    他把红包塞进景恬手里。
    景恬紧紧攥住手里的红包,指尖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稜角。
    她低下头,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小声咕噥:“那————谢谢陈导啦”
    “哈哈,谢谢陈导!”
    眾人齐声笑著起鬨,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酒足饭饱,红包落袋,一行人带著微醺的暖意走出热气腾腾的湘菜馆。
    胡同里的寒风一吹,酒劲散了大半,但心里的热乎劲还在。
    拦了三辆计程车才把九个人塞下。
    车子在北电东门停下。
    眾人下车时,冷风一激,都缩了缩脖子。
    “那我们先回了!”赵金鹏裹紧外套,“陈最,有事招呼!”
    “对!有事招呼!”王威跺著脚。
    王芳李想也笑著跟陈最道別,和赵金鹏王威一起往宿舍方向走去。
    李易三人交换了下眼神,非常有眼色的搓著手:“老陈,我们先撤了啊!”
    “行。”陈最笑著应道。
    路灯下,转眼就只剩下陈最与裹在粉色羽绒服里的景。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昏黄的光晕里打著旋儿。
    “我送你到楼下?”陈最看向景恬,指了指女生宿舍的方向。
    “嗯。”景恬点头,声音轻轻的。
    两人並肩而行,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灯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很安静,只有落雪的声音。
    刚才在包厢里的热闹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了一段,快到宿舍楼下了,景恬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最。
    灯光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大眼睛清澈得像含著一汪水。
    “陈最。”她轻声唤他,“寒假————你准备怎么过呀?”
    她问得很隨意,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
    陈最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想了想:“大概就是回老家,睡觉,吃饭,拜年,亲戚家串串门,標准的过年流程。”他笑了笑,问道,“你呢?”
    “我也差不多吧。”景恬眼角向下的弧度深了些,脚尖在雪地上轻轻划动,微微仰起脸,很认真地看著他,“那————你记得有空的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她给出一个很正当的理由,“我想趁著寒假多看看电影,琢磨琢磨演技。
    要是————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想法,可能可能要请教你这位大导演呢。”
    说完,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最,带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又有点怕被看穿的羞怯。
    陈最看著她努力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那双大眼睛里的光却根本藏不住。
    他愣了一下,隨即很乾脆地点点头:“行啊。有问题隨时打给我,电话费算我的。”
    语气轻鬆,带著点调侃。
    景恬见他答应得爽快,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像雪地里突然开出的花,之前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那就说定啦!拜拜!”她朝陈最挥挥手,转身就要往宿舍楼门洞跑。
    “等等。”陈最叫住她。
    景恬疑惑地回头。
    陈最指了指门洞旁边被雪盖住的台阶:“小心点,路滑。”
    “知道啦!”景恬怔了下,回过神后脆生生地应道,脚步果然放慢了些。
    她走到门洞的灯光下,却又突然转过身来。
    隔著纷纷扬扬的细雪,站在明亮的门灯下,粉色的身影在雪夜里格外鲜明。
    景看著几米外路灯阴影里的陈最,脸上扬起一抹无比明媚的笑容,音调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簌簌的落雪声。
    “陈最!晚安!”
    说完,不等陈最反应,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门洞的灯光里。
    陈最站在原地,望著那抹消失的粉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晚安”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望著那空无一人的门洞,又看看地上被她踩出的新鲜脚印,几片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过了好几秒,才回魂似的笑了笑,轻声对著空气开口:“晚安。”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飘雪的夜色里。
    说罢,陈最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脸颊,转过身踏著积雪,咯吱咯吱地朝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
    路灯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还在静静地下著。
    回去的路上,他无意识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具体是哪首歌的旋律忘了,大概是关於青春,关於心动,关於爱情那点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