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的晨雾尚未散尽,湿冷的空气中瀰漫著稻禾与泥土混合的腥甜气息。
    村头,一座青砖大瓦房在晨雾中静静佇立。
    床上的小满突然睁开眼睛。当年那张稚气的脸庞,如今已是皱纹横生,堆满了岁月的痕跡。
    他正要起身,侧头看去,发现陪伴自己走过四十载的老伴,不知何时也已醒来。
    小满动了动嘴唇,最终只化作一声嘆息:“早著呢,地里的活如今也用不著你,多睡会儿。”
    老妇人轻轻摇头,跟他一块坐了起来:“睡不著,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小满起身穿衣,隨后找来鞋袜仔细给老妇人穿上。
    老两口年少定情,到了如今这个岁数,也没红过脸。
    老妇人望著他四十年如一日嫻熟的动作,慈祥的面容上笑意盈盈,道:
    “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跟当年那个傻小子似的。”
    小满给她穿好鞋子,扶著她起来,推开房门,才发现儿孙全都在院落候著。
    不止他们一家。
    李家村的村民,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推开了自家大门,不约而同地望向薄雾瀰漫的天穹。良久,他们又齐齐朝著村尾宅邸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元启国皇都。
    夏璟之在五年前就已经退位,如今继承大统的是他精心培养了三十余载的储君。无论是治国经略还是帝王心术,登基五年来皆驾驭得宜。
    此刻,他正立於宫墙之上,身旁站著身著龙袍的天子。
    突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城楼上的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黑影纵马疾驰,正朝著皇城宫门的方向飞速奔来。
    “吁——”
    祁知逸猛地勒紧韁绳,胯下高大的骏马前蹄高高扬起,恰好停在宫门处。
    他仰头望向城楼之上两道明黄色的身影,隨即飞身下马,將韁绳递给城门守卫,快步登上城楼。
    “末將祁知逸,参见太上皇、陛下!”祁知逸单膝跪地,俯首作揖道。
    “一把老骨头,还跟朕行此等虚礼。”
    夏璟之將他扶起,看著同样鬢髮斑白的祁知逸,嘆息一声,语气亲昵了几分: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小璟的时候,恍惚间遇见林小先生的光景,竟像就在昨日。”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那急促的咳声,惊得旁边伺候的宫人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太上皇。”祁知逸没有逾越,“您身体不好,还是回宫歇息吧。”
    夏璟之摇头,抬头望著昏沉的天幕,微微失神:
    “我怕是时日无多了,这些年未能去探望林小先生,心中一直存著遗憾。倒是你,明明离皇宫这么近,却也不常入宫看看我。”
    祁知逸静立在他身侧,默不作声。多年的君臣情谊早已让他们深諳彼此脾性,一眼便知对方尚有未尽之言。
    “今日忽有所感,我便猜到你会来,特地在此等你。”
    夏璟之看向宫外一瞬之间萎靡下来的树,声音飘忽。
    “林小先生,似乎已经离开了。”
    ——
    万米高空。
    原本仅有丈许宽、形似游鱼的飞舟,如今已扩大了数倍,此时正在云间疾驰。
    不过半刻钟,就已经飞出了元启国的边界。
    林忱在船头放了两盆向日葵,大白跟在后面,手欠地扒拉了几下那些叶子。
    大白看著林忱泛著柔光的侧脸,好奇道:“小忱忱为什么不跟村民打声招呼就走?当年在十方村,也是这样。”
    听到大白的问话,林忱在花盆底部埋灵石的动作一顿,沉默片刻,才道:“总归是要走的,道別,反倒徒增伤感。”
    他揉了一下大白的脑门,瞅了眼心神蔫蔫的几小只。
    他养的这几只灵宠,心思尚且单纯,面对离別难免伤感。
    可大白作为一个无情的秩序管理者,能问出这个问题,似乎也逐渐生出了人情味。
    大白嫌弃地退开两步,嚷嚷道:“小忱忱你洗手了吗?!玩完泥巴就来霍霍本喵的髮型!”
    说完后就把自己团成一团,像保龄球似的,目標明確,朝著扎堆的小黄它们骨碌碌滚去。
    “啾!”
    “唔!”
    顷刻间鸡飞狗跳,现场乱作一团。
    隨后又跟小猫蝙蝠一样跳起,骑在小黑头上撒欢:“本喵就不会有这种感觉~”
    林忱低头看了眼自己指尖沾上的灵土,沉默了:“......”
    他果然还是想多了,竟然觉得大白会为离別而失落。
    祁星嗅著鼻尖浓郁的灵气,看到大白它们打闹,若不是穆箴言在这儿,他也想在原地打个滚。
    自离开乾元大世界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充沛的灵气了。
    舒服,太舒服了。
    他侧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小祖宗!你这是在干什么?!”
    祁星看到林忱往花盆里放灵石的奢侈行为,声音突然拔高。
    大白用爪子捏著一株天香草,时不时递到小黑嘴边餵它两口,转头瞪向发出鬼叫的祁星:“这才哪到哪?你没看到小黄它们都吃的什么?”
    为了配合林忱入世修心,几小只的饮食起居都刻意向他看齐,除了嗑瓜子,也就偶尔吸两口大白收集的那堆妖丹。
    它们刚才低落的情绪经大白这么一搅和,转眼烟消云散,纷纷扒拉起自己的储物戒,每只手里抓著几株大千年份的灵植。
    就连青玉,也变回了本体,趴在一旁,嚼吧嚼吧吃得格外香甜。
    祁星抬头看去,顿时又愣在了原地。
    他知道林忱有钱,可没想到,竟然会有钱到这份上!
    想起之前林忱要塞东西给他时,自己怕推辞会让对方难过才勉强收下的举动......
    祁星抓著脑袋,很想仰天大吼一嗓子,又怕被御泽揍一顿,愣是忍住了。
    御泽站在舷栏前,目光聚焦在天际翻涌变幻的流云。他的旧伤在十年前便已彻底痊癒,就连修为也重回巔峰。
    他转头看向閒適坐在甲板上栽花弄草的青色身影,一贯严肃的脸,也不自觉染上几分笑意。
    林忱在那位的指引下,成长得极好,各方面地极好。
    入世五十年,既不像大多修士那般淡漠无情,也未被世俗尘埃沾染分毫。
    万事万物,皆看得通透明晰。
    除了穆箴言,他对世间万物都保持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既不显得冷漠,也不过於热络。
    甚至能把所见、所闻皆化为修行感悟,用於完善自身不足。
    那自创的可剎那枯荣功法,当真是精妙至极。
    御泽的视线偏了偏,落在背对著他蹲坐著的祁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