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斯垂德话音落地,海外口音好像沉吟了下,然后语气缓和了一些,开口道:
    “也好,你去吧。我这里准备一下材料。你们两个也过来。把案情整理好,方便欧文先生看清楚情况。”
    “是,总监大人。”
    两道应声同时响起。
    其中一道听上去四十多岁,圆滑而殷勤,尾音上扬著。
    另一道则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回应短促而乾脆,没有多余的音节。
    隨后,会议室的门被拉开。雷斯垂德与方才那名警员一前一后走了出来。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雷斯垂德抬手示意警员离开,隨即快步走到欧文跟前,压低了声音。
    “欧文,你可算来了。刚才听见了吧?”
    欧文点点头。
    “那就是亨德森总监,你之前见过一次。”
    雷斯垂德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不过你別被他嚇到了,他平时不这样。
    “婚礼季剩不了几天了,最近上面压得太狠,要求绝对不能出一丁点乱子,谁想到突然冒出这么个疯子。
    “总之,內阁那边的公函一道比一道急,亨德森总监那边也焦头烂额,这不,火就发到我们这些跑腿的头上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都跟你没关係,你进去之后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总监大人他非常尊重你们这样的学者,我能够屡次拜託你帮我办案,也是有他的默许。”
    欧文清楚,雷斯垂德这是在关心自己,不过他没有急著开口道谢,他知道雷斯垂德还有话要交代。
    果然,雷斯垂德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这次案子,你早上要是看过《泰姆河报》,应该已经知道了。
    “矿井爆炸,仓库坍塌,事情没报导说得那么简单,只是警局要求媒体压下去了,毕竟婚礼季前,任何『不吉利的消息』都不能见报。
    “但以你的头脑,肯定已经清楚,这两件事背后藏著一连串的爆炸案,你进去看了卷宗就明白。
    “只是具体是怎样的一个情况,我们还没调查清楚,这就要拜託你了。”
    说著,雷斯垂德侧过身,朝会议室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另外,这次办案不在我直接负责的辖区,所以罗斯探长还有艾伦探长,他们两个都在里面。”
    闻言,欧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罗斯·埃德加,温斯利代尔的探长。
    四十五岁,性格圆滑周到,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这个人的办案水平,严格意义上不算出挑,很多人都说,他是靠著一身上流社会的交际功夫,才从基层一路爬到这个位置,但也正因此,此人人脉极广,往往就是靠著这个能力破案。
    比如前几年,有一桩跨维塔尼亚和德尔比昂的军火走私案,就是罗斯侦破的。
    那起案子要是换了別人来办,光公文往来就得耗掉好几个月,结果罗斯不知怎么办到的,硬是把两个国家的探长协调到同一张桌上,最终给走私团伙来了个人赃並获,顺利破案。
    这是雷斯垂德告诉欧文的,当时雷斯垂德还评价过一句:
    “罗斯不是那种破案的警探,但是那种让案子能办下去的人。”
    艾伦·阿什沃思。马尔登郡的探长。
    三十二岁,苏格兰场歷史上最年轻的探长之一。
    艾伦的父亲是退休警官,他从小在警局泡大,凭实力考上探长。
    报纸上偶尔会有他的名字,多半与码头区的案子有关。
    热血、衝动、相信直觉、不服输,办案风格大开大合,在年轻一辈的警员中算是翘楚。
    而传闻里他最近接手的一个盗窃团伙案件,只花了一个月就抓到了全部成员,这速度,放任何辖区都称得上一句“了不起”。
    欧文这些对两人的了解一部分来自他与雷斯垂德平日里的交谈,一部分来自他对警界动向的留意。
    他没有刻意收集这些信息,但作为一名经常与苏格兰场打交道的人,知道谁在哪个位置上、办案风格如何,本身就是一种必要的工作习惯。
    眼下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会议室里,总监本人亲自坐镇,说明即便这本身就是连环爆炸这种要案,其严重性也超过以往。
    “我明白了,”欧文梳理过思路后,看著雷斯垂德,“那我们现在进去?”
    回应著他的目光,雷斯垂德面色凝重,同样点头。
    ……
    片刻后,苏格兰场总监办公室。
    办公桌后,站著的是一个正在整理桌上档案的男人。
    五十多岁,身材健壮,肤色偏深,颧骨和鼻樑两侧残留著经年暴晒留下的暗红色痕跡。
    察觉到有人开门进来,他抬起头,脸上立马充满热忱的笑容。
    “这位就是欧文先生吧?一表人才,实在是一表人才。容我自我介绍,我是亨德森。”
    苏格兰场的这位总监大人自我介绍很短,隨后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出桌后,朝著欧文伸手道:
    “您此前协助雷斯垂德经手的案子,我都看过,非常出色。还有之前在格林街的结案报告,以及诺里奇那件案子,我也都看过。
    “我一直觉得您这样优秀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我们这里缺少的东西——不是人手,不是经费,也不是办案经验,而是科学的方法。
    “以往受限於您的身份还有一些官面上的流程,就算是我也无法安排您直接负责案子。
    “现在好了,有那么多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向內政部做出正式请求,我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这一番话不可谓不热情,然而欧文跟亨德森握手时,稍稍有点走神。
    【他如此精心地布置舞台,点燃焰火,並非为了毁灭,也並非为了爆炸。】
    【他在迷恋,他迷恋的是那一声必然到来的巨响前,万物屏息的寂静。】
    【它散播恐惧,却並不以恐惧为食。】
    【它以“被等待的毁灭”这一概念本身为给养。】
    【那轰鸣,那强光,那腾空的碎片与残骸,就是他们所能发出的、最竭尽全力的吶喊。】
    【我终要直视他们用灰烬与尘埃凝聚成的混沌意志了。】
    这是手札悄然给出的提示,或者说警示。
    现在可以完全確定了,手札给出提示的一个隱含前提,正是自己被確认为一起牵扯到恶魔的案件负责人。
    而亨德森总监刚刚那番话,明显就达成了这一条件。
    “非常感谢您的看重,总监大人。”
    欧文感知著信息上的內容,点头道:
    “不过,我想我们没有寒暄的功夫了,此时此刻,下一起爆炸案说不定正在进行,我可以直接查看卷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