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子貽真的很適合红色。
    在那一片金黄里,在那灰白的人群里,那一抹红显得格外耀眼。
    青涩且热烈。
    这场戏拍了好几条,老谋子总觉得看不够,这两人每次眼神的对撞,每次微小的表情,都让他喜欢的不得了。
    似乎不需要他这个导演去安排什么,只需要用镜头把一切都忠实的记录下来就可以。
    他有著自己的一套镜头美学,爱美的构图,美的色彩,美的画面,头一次觉得这两个人只要出现在镜头里,就已经足够美。
    作为导演老谋子深諳一个道理,那就是趁热打铁,万一这两人之后没了这种感觉怎么办。
    他直接更改了拍摄计划,优先拍这两人的对手戏,先把这两人的外场戏给拍了,正好顺便把那教室盖完。
    江来就这么苦逼的刚拍完一场戏,又得去盖房子。
    教室不远处的村路上。
    侯永和张导確定好机位,把镜头往那一架,调好焦,又跟章子貽確定好走位就没事了,光是自然光,没有台词不用收音,这种镜头不要太轻鬆。
    一个按了开机,一个喊了开始,完事杵那就开始閒聊,丝毫不担心两人的表演。
    章子貽担著水桶踏上一条曲折的田间小径,不远处江来和村民们热火朝天的干活。
    她张望著寻找那道身影,他不经意间瞥到那抹红色。
    她慌乱的低下头,却没有注意到脚下石子,被绊的一个踉蹌,他一个心急,没接稳老乡递来的木樑,差点砸到脚。
    这並不是剧本要求的,完全由两个人自然的演绎。
    直到章子貽都彻底走出镜头了,张导还没喊咔,俩人疑惑看过去,对方在那嘮嗑嘮的飞起。
    章子貽无奈跑过去,张导这才说道:“行,挺好,再来一条。”
    这之后,章子貽在打水时两人在互相看,挑水回去时两人在互相看,哪怕隔的远远的,眼神也能在空中缠绕在一起。
    似乎是曖昧,但又比这个词更纯洁,也更让人心里痒痒的。
    就像是年少时,总是会不自觉的追寻那道喜欢的身影,故意的绕远路,故意的慢慢走,只要能偷偷的看对方一眼,心里便暗自欢喜,笨拙中透著纯真。
    这个故事的背景发生在五十年代。
    照那时候的规矩,凡是集体劳动这种大事,家家户户都要往工地上送饭给干活的男人吃,叫做送公饭。
    但那时候有很多事,女人都不能上前,比如说盖房子还有打井这种大事,说怕沾染上邪气。
    盖学校当然也在此列,村里的妇女们在送完公饭后,只能离得远远的在一边看,招娣就是其中一个。
    她每天都变著花样做好吃的,用自家最大,也最好看最乾净的青瓷大碗盛上,就希望心上人能吃上她亲手做的饭。
    “大姐,你今天送的什么饭呀?”
    “馒头和烙饼。”
    “招娣,你送的什么饭?”
    “我送的葱油饼。”
    “哟,那葱油饼可比馒头烙饼好吃。”
    妇女们閒聊著,章子貽敷衍的应付,遥望著远处的工地,哪怕看不清,也希望拿走她那份公饭的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
    那时候还有个习俗,就是在新房盖好的时候,在樑上裹一块红布,图个吉利,这块布,就叫做【红】,通常是由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来织。
    织【红】的事,自然就落在了招娣身上。
    她拿著织好的【红】,满心欢喜的前往教室,想要亲手交给他。
    依然是那条田间小径,章子貽每一步都走的格外紧张,似是在不断的考虑见到他时要说点什么。
    好在有个人替她解决了烦恼。
    远处跑来一个青年,姓夏,是村里的木匠,大家都叫他夏木匠。
    “招娣!你把红送来了?我还正要到你家去取呢。”
    夏木匠远远的就打了招呼,走到近处就开始要章子貽手上的【红】。
    “给我吧,给我啊!”他催促道。
    章子貽面带不舍,但在那个不存在自由恋爱的年代,喜欢和爱意是完全无法说出口的。
    “行行行给你!还省的我去给你送了呢!”她口是心非的说道。
    现在好了,也不用烦恼见面要说什么了,直接被別人给截走了。
    她转念问道:“先生这两天吃的好不好?”
    夏木匠点点头,“好啊。”
    “他也跟著吃公饭?”
    “肯定吃啊。”
    “那她也抢著吃?”
    “那哪能吶,人家是城里来的文化人,不能和咱们一块抢著吃。”
    章子貽笑起来,目光越过面前的人,望向远处的工地。
    “那他咋吃?”
    “每次都是紧著先生端头一份儿。”
    章子貽低下头,眼睛一转,动起了小心思,这之后再送公饭,她都会把那个青瓷大碗摆在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这样,先生端头一份儿,拿到她做的饭可能性就会大一点。
    少女总是怀揣著別样的小心思,天真可爱的让人发笑,却又深情到让人动容。
    只可惜,她只能远远的看,不能確认心上人吃到的,到底是不是自己亲手做的饭。
    那时的爱意大抵如此,没有贵重的礼物,没有山盟海誓,只是把那份感情,放在一份份亲手做的饭里。
    最后一根梁裹著招娣的【红】被村民们架了上去,教室彻底完工。
    骆先生要给孩子们上第一节课,村民们都好奇的围在教室周围。
    镜头里,章子貽笑的开心,同样跑向教室。
    “长幼尊卑,敬重有序,念。”
    “长幼尊卑,敬重有序。”
    “人生在世,要有志气,念。”
    “人生在世,要有志气。”
    教室里传出江来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章子貽在院子外慢慢的走,慢慢的听,她不识字,听不懂,但就是爱听,觉得那个男人的声音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
    之后村里人听习惯了,就没人再来,只有她天天来,天天听。
    故事里的招娣一听,就听了四十多年。
    镜头外的章子貽,也把那份深情演绎的淋漓尽致。
    这天,章子貽再次借著挑水的名义,绕远路来到了教室附近的井。
    她停下脚步,透过篱笆偷偷的望向里面,恰巧江来打开门走出来透透气。
    又是那一抹红。
    江来眼睛一亮,不自觉的弯起嘴角。
    章子貽慌乱的收回目光,小碎步跑向水井,想回头再看却又不好意思。
    江来看著那道背影,眨眨眼,灵机一动,看向了院子里的挑水桶,眼里透著股机敏。
    监视器后的张艺某皱起眉,好像不对?不確定,再看看。
    继续开拍,章子貽在井边打水,仍然是不停的看向教室,打完水正准备担起扁担,正好看到江来从教室里出来,同样挑起水桶,看样子是要来挑水。
    她看著四下无人,把打满的水桶又给倒回了井里,重新开始打水,就等著江来过来,两个人就能有一段独处的时间。
    她嘴角露出一丝窃喜,我真聪明。
    然而,一个人的出现,再次打断了她的美好幻想。
    还是夏木匠。
    “先生,挑水去啊?”
    “哎,对。”
    “来来来!我帮你挑!”
    一段对话传进她的耳朵,她转头看过去,只见夏木匠缠著江来想要把水桶抢过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你客气什么嘛!这活我们都干惯了,我来我来!”
    “真不用,也不累也不累。”
    “您是教书的,怎么能干这种活呢!”
    两人一阵爭抢,最后夏木匠硬生生从江来手里把水桶抢了下来。
    江来还特委屈的喊了句:“我行!”
    章子貽脸上的笑容僵住。
    夏木匠憨笑著走到井边,抬手跟章子貽打著招呼:“招娣,你咋跑这打水来了?”
    章子貽黑著脸,看都没看他一眼。
    被抢走水桶的江来,只能鬱闷的跟在后面,章子貽和他擦肩而过时,表情又变的害羞起来,细弱蚊蝇的说道:“明天该来我家吃饭了。”
    因为先生是外乡人,平常吃饭就是去老乡家里一天一家轮著吃,叫做派饭。
    “我知道。”江来点点头道。
    等章子怡走远,他还是不停的回头望著,嘆了口气轻声说道:“可惜了。”
    张艺某眉头皱的更紧,这个骆长余,好像和自己想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