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山,
    黑藤岭深处。
    山腹之內,寂静得可怕。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土腥气,令人作呕。
    星背玄龟庞大的身躯伏在冰冷的石台上,大气都不敢喘,似乎在静静等待著什么。
    在它的左侧,一具长达十余丈的庞然大物横陈在地,那是一条墨绿色的大蛇,鳞片泛著幽冷的光泽,正是天都山的大妖之首--墨玉血蚺。
    此妖盘踞在毒瘴沼多年,自詡有蛟龙血脉,平日里凶焰滔天。
    可此刻,它那硕大的头颅软软垂下,七寸处一道细长的伤口贯穿脖颈,已然生机全无。
    而在老龟的右侧,则是一头体型雄壮的金毛巨狮,正是坐镇天盪峰的山君。
    这狮妖向来自称在天都山中稳坐第二把交椅,一身本命天赋威能不凡。
    可如今,这头狮妖已然身首异处,头颅滚落在三丈开外,脖颈断口处平滑如镜,金色的妖血浸湿了大片石台。
    自打黑藤岭出现宝光后,墨玉血蚺与金毛巨狮便联手占据了这处山腹核心,將千足蜈蚣排挤在外。
    千足蜈蚣这才想拉拢星背玄龟联手对抗,也从黑藤岭分一杯羹。
    现在好了,大家不用再抢,一道魂归黄泉,此处秘境归了那叶绍宸。
    区別只在於,千足蜈蚣最没用,被叶绍宸一剑毙命;
    金毛巨狮好歹扛了两下,直到第三剑才被梟首;
    墨玉血蚺无愧於大妖之首的身份地位,生生硬刚了五剑,才被叶绍宸一剑破入七寸,泯灭了生机。
    看著昔日间在山中称王称霸、百妖俯首的两位大妖,在自家眼前被飞剑剁烂。
    星背玄龟心中唏嘘的同时,却也暗自庆幸自己投得快,献礼得诚恳。
    否则,只怕此刻它多半与那千足蜈蚣一道沉在万寿潭底,成为叶绍宸剑下的亡魂了。
    『不过这三妖一去,毒瘴沼、天盪峰与万崇岭都成了无主之地,这天都山中部地界就剩下老龟我一头大妖。
    日后,我岂不是能独霸天都山中部?』
    老龟匍匐在石台上,正胡思乱想间,忽然感到百丈宽的石台轻震起来。
    嗡...
    一声声震动间,石台中央凭空生出道道碧光,如水波一般荡漾起来。
    紧跟著,
    一道人影从中显出,正是叶绍宸。
    只见叶绍宸双手负后,嘴角带笑,显然一副大有收穫的样子。
    星背玄龟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连忙道:
    “恭贺上修在秘境中大有斩获。”
    叶绍宸闻言笑著摇了摇头,道:
    “大有斩获谈不上,不过给师尊的贺寿之礼倒是有著落了。”
    说著,叶绍宸转头仔细看了星背玄龟两眼,道:
    “你这老龟没趁著我进入秘境后使坏或者逃跑,甚至连这两具大妖的尸身都未曾动过,心性倒是沉稳忠厚。”
    叶绍宸竟是主动出言夸讚,这让老龟心头一跳,赶紧回道:
    “不敢当上修夸讚。”
    “不必自谦,於我叶绍宸来说,好就是好,坏就是坏。
    我此番一路追索贼人而来,出手打坏了你那水府,你这老龟不仅不计较,还领我来这秘境,让我有所收穫。
    我自当夸你。”
    叶绍宸看似在夸讚,可那一副高高在上,给你脸的模样,多少是让星背玄龟有些不舒服的。
    可惜,巨大的实力鸿沟下,星背玄龟根本不敢表露出半分,只將注意力集中到『贼人』二字上。
    『贼人?
    莫不是说的胜哥儿?
    原来此番我竟是遭了胜哥儿牵连,才遇上这剑修煞星的吗?』
    老龟心中念头急转。
    叶绍宸则顺嘴提了一句,问星背玄龟之前是否接纳过修士进入水府。
    老龟闻言不敢隱瞒,连忙將自己与何家的情分,与何胜的恩怨,以及之前何胜上门拜访之事一一道出。
    “听你此言,这何胜不愧是祸乱地方的大贼,为人十足奸诈!
    明明与你有嫌隙,还偏偏偽作低头缓和之態,实则心中想的却是祸水东引。”
    说完,叶绍宸两眼直直盯著星背玄龟,道:
    “这何胜如此对你,你竟不怨他?”
    星背玄龟轻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方才道:
    “要说不怨自是假的,可我本是他何家老祖的灵宠,又身受何家人百余年的供养,若我因为怨恨何胜,而巴不得他死,多少是有些亏心了。
    毕竟,如今的何家已是烈火烹油之势,何胜若是一死,立时就有塌天大祸,只怕整个何家都会灰飞烟灭。
    故而,老龟我只期望何胜被上修教训了这一回,能洗心革面,收敛恶端,日后好好修行,让何家继续存在下去。”
    “你是在帮那何胜求情吗?”
    叶绍宸声音转冷。
    星背玄龟心头生寒,却只能硬著头皮道:
    “老龟不敢,一切但凭上修做主。
    只是...”
    星背玄龟有些迟疑。
    “说!”
    “上修容稟,老龟不知上修与何家有何过节,但若非生死仇怨,还请上修能绕过何家这一次。”
    星背玄龟不敢再提何胜,它觉得矛头的焦点就在何胜身上,不过它之前已然阐明何胜是何家能否继续存续的关键。
    “谈不上什么仇怨,甚至在此之前我与何胜素不相识,不过是受人所託,为银沙河诛灭一大贼尔。”
    星背玄龟闻言都愣住了,敢情何家与何胜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不,或许並非无妄之灾。
    何家这几年在银沙河太过跋扈,才会引得有人暗中请动这剑修煞星出手,这修仙界果然还是要低调些才是。』
    星背玄龟心思通透,很快想明白过来。
    不过它没有再说话,只看著叶绍宸,一副待其决断的样子。
    叶绍宸倒也会意,笑道:
    “你这老龟明世情有智慧,不似寻常妖兽那般冷血蠢笨。
    我喜你性情忠厚,又有情有义。
    我只问你一句,日后可愿隨我修行?”
    老龟无语,怎么谁都想当自己主人啊?
    而且在他眼里,这叶绍宸还不如何胜呢。
    何胜多少还假模假式的,可叶绍宸的姿態著实让人难绷,让堂堂二阶大妖为奴为宠,还一副『我给你脸了,你还赶紧接著的模样』!
    可老龟敢拒绝吗?
    它会以为叶绍宸是真的在徵求它意见?
    对人性已有几分洞悉的老龟,立时浑身震颤,一副激动莫名的样子,道:
    “日后能跟在上修身边修行,当真是老龟天大的福分!”
    “好!
    你这老龟当真痛快,我也不跟你来虚的。
    那何胜既然能受我一剑不死,还从我手下逃脱,说明他气数未尽。
    又有你替他转圜,说明我与他之间还不是了断的时候。
    所以此事我不会再追究,无论是对何胜,还是对何家。”
    叶绍宸儼然一副审判者的姿態,仿佛给予了多大的恩赐一般。
    星背玄龟心头五味杂陈,但口中却连声道谢。
    叶绍宸隨后又道:
    “你这老龟有情有义自是好事,但既认我为主,日后心思自当专一。』
    星背玄龟闻言连忙就要表忠心,却见叶绍宸摆摆手道:
    “我的性子,咱们相处久了,你自会知道。
    我虽年岁不长,但也晓得很多事要看做的,而不是单单靠说的。
    就说这情分,我想让你与我相厚,却也自当为你考虑,不让你难做。
    所以待我此番回山,会求师父赐我一门完整的四品功法送去何家,想来何家得了这般传承,日后或有可能成为结丹家族。
    此物当是能抵过你与何家旧日因果了吧?”
    星背玄龟闻言心头一震,它虽为妖兽,却素知人类修士以传承为重,四品功法它不懂,但结丹家族的分量它很清楚。
    它没再多说其他,只起身爬行到叶绍宸脚边,然后前身匍匐,一副请叶绍宸上背安坐的架势。
    叶绍宸自是会意,立时飘身而上,发出几声畅快大笑,驾著老龟往山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