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要学著去成为母亲。”
    一张大號的木质婴儿床里,挤著一个已经成年很多年的男人。
    崔曦曦提著测灵仪站在一旁,震惊地瞪大眼睛,“学长,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孟沉全身裹著从旁边窗户扯下来的蓝色窗帘,蹲坐在婴儿床里,脸上露出这辈子最严肃的表情。
    “妈妈。”
    他直勾勾地盯著崔曦曦,叫出这两个字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崔曦曦觉得自己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难道学长已经被鬼婴异化了?!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別说话!”孟沉维持著蜷缩的姿势,左右看了眼,用气声说道,“既然我们找不到它,就让它自己来找我们!”
    崔曦曦的大脑艰难地重启,明白了孟沉的计划。
    “可为什么是我当妈妈?”崔曦曦的脸涨得通红。
    “你看我像是有当妈妈的硬性条件吗?”孟沉正色道。
    那我也没有啊……
    崔曦曦心里嘀咕一句,又说道:“你自己当自己的妈妈不行吗?”
    “我一个人分饰两角,演技会不自然的!”孟沉的语气十分严肃,“你赶紧配合一下,要是演砸了它不上当怎么办?”
    崔曦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周围的家具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时不时夹杂两声微弱的怪笑,测灵仪闪动的频率不定。
    崔曦曦咬了咬牙,走到孟沉身后,轻拍他的后背,强行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宝宝……”
    她的手在发抖,脸也在发烧,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烤。
    这也太羞耻了……
    孟沉眉头紧锁,注意著周围的动静,“妈妈,我要奶奶。”
    “奶奶去外婆家了!”崔曦曦咬牙切齿道。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婴儿床开始轻微地晃动起来了。
    细碎的婴儿笑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七八个婴儿正在不同的角落里同时发笑,测灵仪的警示灯再度常亮起来。
    崔曦曦紧张得手抖。
    突然,一道血红色的影子从最近的那张婴儿床下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它钻到了两人借用的婴儿床下。
    崔曦曦想提醒孟沉,但又不敢说话,只能用力掐他的皮。
    孟沉痛得死去活来,他当然知道鬼婴来了,但现在还不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崔曦曦见他没反应,掐得更用力了,孟沉只能忍著。
    “喀喀喀……”
    一只血色的小小手掌抓住婴儿床的围栏,肿胀的大脑袋从床底钻出来,两只纯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崔曦曦。
    崔曦曦如坠冰窟,掐著孟沉的手指更紧了。
    孟沉脸色一沉,这是何故啊?
    鬼婴的大嘴咧开了一个弧度夸张的笑容,露出猩红的口腔,它从床底钻出来,爬上婴儿床的围栏,坐在床面上好奇地看著孟沉。
    “喀喀……”
    鬼婴开心地笑著,用仅剩的右臂拍著床面,邀请孟沉陪它玩耍。
    它是被拋弃的孩子,想要玩伴,所以呼唤孕妇腹中的胎儿出来陪它玩。
    “逮到你了!”
    一瞬之间,孟沉的右手猛然从窗帘中探出,掌心带著磅礴的吸力!
    “嘰——!”
    鬼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被孟沉掐住脖子捏在手里。
    “嘶……妈,呸,崔曦曦你快放开我!”孟沉鬼哭狼嚎著蹦起来。
    崔曦曦抖了一下,回过神来,赶紧鬆开了掐住孟沉的手指。
    “我这次任务唯一一次受伤就是你造成的!”孟沉痛得五官扭曲,一手抓著鬼婴,一手按揉肩膀。
    “对不起嘛……”崔曦曦眼神闪躲,结果看到了还在挣扎的鬼婴,害怕地后退了两步,“学长,要怎么处理它啊?”
    “保险起见,直接掐散算了。”孟沉提起鬼婴就要动手。
    而就在这时,鬼婴左臂的断口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同於鬼婴周身的猩红,那断口表面焦黑,仿佛被打上了一个烙印。
    孟沉心里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这鬼婴似乎不是天生断臂,焦黑烙印的灵能並不属於它。
    而就在他这个想法產生的一瞬,鬼婴左臂的焦黑断口猛然炸开!
    不是流血,也不是喷脓,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如同寄生藤蔓般从那断口中疯狂涌出,每一根的末梢都长著细小的鉤爪,在空气中胡乱甩动著,发出诡异的噼啪声响。
    “喀——!!”
    鬼婴发出一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尖叫,那声音不再像婴儿的嬉笑,而像某种被活生生撕扯出来的痛嚎。
    那些黑色的血管触鬚如潮水般涌出,一部分抓向孟沉上半身,另一部分则如鞭子般抓向旁边的崔曦曦!
    “曦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崔曦曦完全没反应过来。
    千钧一髮之际,孟沉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收紧,同时猛地甩开抓住鬼影的右臂。
    鬼婴的身体和黑色血管同时一僵,隨后脖子在孟沉掌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去你的!”
    孟沉甩手一扔,將鬼婴砸出去,隨后护至崔曦曦身前。
    鬼婴飞出十几米远,砸中一个衣柜,落到了地上,此时已然肢体无力,肿胀的脑袋耷拉到一旁,左臂喷涌的血管触鬚也像是一团髮菜般垂落。
    崔曦曦还愣愣的,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学长……”她缩在孟沉身后,探头看著那不再动弹的鬼婴,脸色煞白道,“它死了吗?”她手里的测灵仪已经不再发光。
    “应该吧。”
    “可它好像动了……”
    崔曦曦话音刚落,孟沉突然感觉衣兜一轻。
    脐带和胎盘呢?
    不远处,黑色血管蠕动著,將脐带的管口插在鬼婴的肚脐位置。
    崔曦曦手里的测灵仪再次亮起。
    啪嗒。
    原本已经没了动静的鬼婴竟然爬了起来,脐带缠在它的颈上,胎盘贴住它的后背。那被孟沉捏断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转了回来,纯黑的眼珠重新亮起两点幽光,嘴巴咧到耳根。
    孟沉眉头一皱,不知道那黑色血管的底细,身边就是崔曦曦,还不好贸然將它抓过来!
    “喀喀喀!”
    鬼婴发出几声兴奋的叫声,但却不再理会孟沉和崔曦曦,而是径直钻进家具的缝隙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著楼梯口的方向飞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转角。
    “它跑了!”崔曦曦叫道。
    “追啊!”孟沉转身就跑。
    两人衝出三楼家具展区,沿著楼梯往下追,跟著测灵仪跑到大街上。
    红缨购物中心的门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街灯昏黄,路上的行人不多,零星的几个路人也没太好奇孟沉和崔曦曦的夜跑。
    两人跟著测灵仪追了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空调外机的架子大多生锈了。角落里堆著几个垃圾桶,散发著酸臭的气味。
    崔曦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也酸得抬不起来,但一想到那恐怖的鬼婴,恐惧就推著她继续往前跑。
    巷子尽头是一条稍微宽敞一点的街道。街边有几家正在收摊的小吃摊,几个刚下夜班的牛马正坐在塑料凳上吃宵夜,抱怨领导和甲方没人性。
    街对面的一栋公寓前,有几个人站在路灯下。
    四个年轻人,三男一女。
    男的二十多岁,都穿著紧身衣裤,头髮染色,嘴里叼烟,脖子和手臂上还有发霉猪皮一样的纹身,活脱脱一副混混模样。
    女的十八九岁的样子,长相还行,浓妆艷抹的,穿著一件露肩的短上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裙,头髮凌乱地披在肩上,脚踩一双松糕底的凉鞋,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明显是喝多了。
    “霏霏你不行啊,才喝了多少就成这样了?”一个红毛男戏謔地去捏那女孩的脸。
    女孩任由他动手动脚,娇滴滴道:“你才不行呢!”
    “哈,说我不行?”红毛男笑道,“走,去酒店,哥哥们让你看看行不行!”
    其余两个男的顿时也兴奋起来。
    “走走走!”其中一人搂住女孩道。
    “不行!”女孩推开他的手,“我今晚要回家,不然我爸以后都不让我出门了……”
    三个男的面面相覷。
    “那改天吧,省得以后连酒吧都去不成。”
    “我可不想应付她爸那种人……”
    “那咱们去网吧通宵!”
    三个社会青年嘻嘻哈哈地走了,剩下女孩一个人扶著路灯杆蹲了下去。她抱著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吐,全然没注意阴影中有目光正注意著她。
    “学长,你说她是鬼婴的……妈妈?”崔曦曦难以置信道,“不会吧……”
    “不会在哪?”孟沉道,“你忘了胎盘是在那学校的厕所发现的了?”
    崔曦曦苦笑道:“我之前只是听说过有这事……”努力学习还真是限制了她的想像力。
    “看,鬼婴。”孟沉的眼神紧盯著路灯上方,崔曦曦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团暗红色的影子正无声地攀附在灯柱的顶端,它抓紧灯柱表面,那肿胀的大脑袋微微探出,纯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蹲著的女孩。
    注意到孟沉和崔曦曦,它一下钻进了昏暗的巷子中。
    “喝……”
    此时那女孩缓了口气,站起来踉踉蹌蹌地也走进一条巷子。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一下墙,松糕底的凉鞋踩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深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孟沉和崔曦曦赶紧跟上。
    在巷子里转了三四个弯,女孩拐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她扯开生锈的铁柵门,连门都没关严实就直接上了楼梯。
    孟沉和崔曦曦没看到鬼婴,只快步跟上那女孩。
    楼道的灯是手动的,但墙上的按钮已经被摁坏了,也没人来换,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厨房的油烟味。
    楼道里迴荡著女孩踉蹌的脚步声,隱隱约约还有爬行的窸窣声,加上孟沉和崔曦曦放缓的走路声,三种声音夹杂在一起,形成某种诡异的重奏曲。
    女孩的脚步停在了四楼。
    与此同时,鬼婴的窸窣声也消失了。
    孟沉三步並作两步跨上楼梯,刚到三楼的转角,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暴躁的怒吼。
    “你还知道回来?!”
    楼上的房门被猛地拉开,昏暗的走道里亮起一片昏黄的灯光。孟沉侧身贴著墙壁,小心地探头看去。
    四楼那扇敞开的门前,站著一个中年男人。他穿著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老头衫,下面是一条褪色的蓝短裤,脚踩拖鞋。满脸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青筋从太阳穴一直暴到脖子上。
    女孩站在门前,低著头不说话。
    “问你话呢!”男人的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在震,“几点了,一到周末就出去鬼混,学习怎么不见你这么上心!”
    “不用你管……”女孩的声音闷闷的,挤开男人钻进屋內。
    “不用我管?!”男人更怒了,一把將她甩进屋里,“我不管你谁管你?你那个没良心的娘吗?我不管你,你他妈早饿死了!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就这样子报答我?!你是要变成你妈那样的人吗?”
    “那你別管我不就行了!”女孩突然抬起头吼道,“你管我干嘛呀!你说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求你生我了?!”
    “你——!”男人扬起了巴掌。
    女孩没有躲,只是咬著嘴唇,盯著那只悬在自己头顶的手掌,“来啊,你不嫌丟人就打死我,反正附近谁不知道你没本事,老婆都跟人跑了!”
    楼道突然一阵寂静。
    男人的手颤抖著,终究是没有落下,只是咬著牙,把蓄满力气的巴掌收回来,背影显得疲惫而佝僂。
    女孩黑著脸,一语不发地钻进自己的房间,用力甩上了门。
    砰!
    整层楼都仿佛震了一下。
    “给你脸了!”男人猛地把户门拍上。
    砰!
    楼道突然变暗。
    孟沉站在三楼转角,缓缓直起身。
    身后的崔曦曦大气都不敢喘,只抓著他的衣角。
    “那个男的……”孟沉觉得那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想起来了,是那个好心送他回市区的货车司机老哥——生活压力大,前妻跑了扔下个女儿,女儿不听话整天逃课的可怜中年男人。
    “走,咱们过去瞧瞧。”
    “啊,別人正吵架呢。”崔曦曦紧张道。
    “等下鬼婴把人杀了就怪你。”
    “……”
    孟沉走到403號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那扇掉漆的铁门。
    屋內沉默了一瞬。
    然后是沉重而不耐烦的脚步。
    门被猛地拉开,男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还残留著刚才发怒时的涨红。他皱著眉头盯著孟沉,目光从孟沉脸上移到崔曦曦脸上,又从崔曦曦脸上移回孟沉脸上。
    “你们是谁?”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但下一瞬,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目光再次落到孟沉脸上时,多了一丝不確定的试探。
    “你不是那个搭我顺风车的……”
    “恭喜你,答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