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渊看她拿定主意,便点了头,“好,那我们现在便过去,爹爹也想看看,这背后之人,到底有何指引!”
    黑鸦飞信,已是第二次了。
    不管传话之人,是敌是友,都得一探究竟!
    舍业寺离此地不远。
    才穿过半条街,一处香火甚旺、烟雾繚绕的三层木寺,便赫然映入眼帘。
    这舍业寺乃王族兴建。
    金乌信奉多神,故而寺里所供神明繁杂。
    不过最受尊崇的,仍是诞生於金乌之地的乌神。
    等走进一片香火气后,小岁安就看到,许多金乌人正拿著大把铜幣,候於一处九耳香炉前,排队换赎孽符。
    沈景昭紧紧握住剑鞘,“哼,又是那坑人的赎孽符!看来这种把戏,在金乌的每处寺庙、神祠,都到处可见了!”
    小岁安也皱著小眉毛。
    她看到,有不少来换赎孽符的人,甚至还打著赤脚,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但是他们那布满沟壑的双手,却仍颤颤巍巍,捧著全部铜幣。
    心甘情愿地送上去。
    一切都只为了宗女的一句,赎清罪孽,魂灵方得解脱。
    沈若渊忍不住讽刺吟诗,“此情此景,还真是生也杀人,死也杀魂,生灵嚼旧骨,腐土噬新根,人间泣血无人问啊!”
    看来,这金乌只要在宗女治下,就没个好。
    小岁安咬住小嘴唇。
    要是金乌王族,能出一个,有仁心的王嗣就好了。
    不过就在这时,一声软语却打断了眾人思绪。
    前方忽然出现一女子,叫住了正要继续,换买赎孽符的几位穷苦老人。
    “且慢!”
    年轻女子款步上前,轻声道,“只要心是虔诚的,捐不捐铜幣,又有什么要紧?”
    “还是把这些留著,填饱自己的肚子吧。”她生得肤白纤弱,但语气却带著坚定。
    周围的金乌子民,在看清眼前来人之后。
    赶忙身躯一震,弯下膝盖,拜跪在地。
    “原来月璃王女,拜见王女!”
    “但求王女可怜我等,给我们一个赎罪孽的机会吧。”
    不过,这几人拜完,却露出惶恐之色,说什么都要继续捐钱。
    其中一男子边咳边求,“这些铜幣我攒了许久,家中老母已快病死,若是不能为她赎罪,老母定死不瞑目啊!”
    愚昧和悲苦已刻进血液里。
    他们怎会听劝。
    月璃王女见状,嘆了口气,想了想后只道,“好,若能求得心安,就隨你们吧。”
    “不过,捐完后,可在我侍女这里,领取一份吃食和两串铜幣,拿回去好生过日子。”月璃想了个两全之法。
    如此,就既可满足他们的“虔诚”,又能填饱他们的肚子。
    小岁安看著这月璃,眼睛一下子就晶晶亮了。
    “这个姐姐看起来好温柔,好慈悲!”她赶忙仰起小脑袋,问迦叶,“都叫她王女,说明她是金乌王的女儿?”
    迦叶当即点了头,“没错,金乌王老母猪產子,生了一堆不肖子,但女儿就两个。”
    “除了宗女外,就剩他和先王后所生的了,应该就是这个月璃王女,而且金乌王很是宠爱这个女儿。”迦叶边回忆便道。
    小岁安脑海里灵光一闪。
    若是王储之位,能够由这个温柔聪慧的姐姐来当。
    不仅会善待子民,而且定不会再和大西作对!
    想到这儿,小傢伙兴奋极了,但又忽然好奇,“可是,迦叶你说金乌王很宠她,那为什么还要重用那个宗女。”
    迦叶无奈摆了摆手,“没办法,金乌宗女通玄术,能使百姓信她有神力。”
    “至於这月璃王女,她不仅不通秘法,而且从小到大,还霉运缠身。”
    同为西域王嗣,迦叶对此早有耳闻。
    听说那月璃,每回坐著马车外出,甚至连车軲轆都要坏上三、四次,简直晦到顶了。
    “如此霉运罩顶,在迷信至极的金乌国,怎么可能做王储?”迦叶看出小老大的心思,想劝她乾脆放弃。
    小岁安一听,却扁扁小嘴儿,“这么好的一个姐姐,老天怎捨得让她这么倒霉,我才不信,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说著,小奶糰子就一蹦一跳,朝那月璃王女去了。
    这会子,月璃正在同侍女一起。
    想把带来的土豆、红薯,还有一些乾果,分与方才那些子民。
    可谁知月璃才刚伸手,突然,原本完好结实的袋子,不知为何,就凭空破了。
    圆滚滚的土豆,掉在了地上。
    月璃王女来不及躲闪,踩了上去,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糟糕,又倒霉了……
    月璃红著脸,无奈爬起,但也见怪不怪。
    可就在她摔倒之时,小岁安却猛然看见,一股柔和的金光,笼罩她体。
    这可绝不是霉运!
    怎么像是佛光……小奶糰子瞪圆了瞳孔,这是在保护王女?!
    这时,等著分食的百姓们,生怕晦气沾身,一个个赶忙后退了十几步。
    一旁的侍女看不过,瞪过去,“躲什么躲?没见过別人摔倒啊,再大惊小怪,小心吃我拳头!”
    倒是月璃苦笑摇头,赶忙制止,“你呀,和他们置什么气,我都习惯了,快继续分吃食吧。”
    侍女心疼扁嘴,“奴婢不是置气,只是怕您委屈,明明一片好心,倒被他们嫌弃上了。”
    月璃王女嘴上笑笑,但心里却是一片酸涩。
    从小到大,她就是如此,哪怕是很小的事,都做得磕磕绊绊。
    要不是得父王爱护,恐怕早被当成不祥之人,撵出王宫了。
    这时,一只黑鸦飞过头顶。
    月璃看向乌神殿,在心底偷偷祈祷。
    若是乌神,以及满天神佛悲悯,能聆听到她的祈求,就请为她驱除,这从小就摆脱不掉的霉运吧。
    “这位姐姐!”
    月璃正垂著清眸,一声小奶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月璃愣了愣,抬起眼帘,就见小岁安正站在她身前,扬著小脑袋,眼睛亮得像宝石似的,在瞅著她。
    小傢伙生得杏脸桃腮,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小马甲,下身是条孔雀羽製成的花苞裤,站在阳光下,尤其流光溢彩,甚是惹眼。
    月璃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好生可爱的小妹妹啊……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你不是金乌人,怎么看起来,倒像是中原一带的。”月璃回过神后,赶忙蹲下身问道,“身边大人呢,你是迷路了吗。”
    在她凑近的一瞬间,小岁安小脸蛋一红,哎呀,漂亮姐姐真的好香啊!
    “没错,我是从大西来的,叫小岁安。”小奶糰子自来熟,不害臊地嘿嘿,“我是迷路了,迷了去你心里的路!!”
    这话一出,月璃愣住,倒是侍女抱著肚子笑开了。
    不远处的沈若渊:……
    这小傢伙,何时和谁学的这话……该不会是偷听了他和夫人说的吧。
    月璃脸有些红,害羞道,“听闻大西人机敏,原来连小孩子都如此言语灵巧吧,想必你们就是,姑墨国的那几位贵使吧。”
    小岁安笑嘻嘻点头,小嘴儿正要“开闸”,差点又要说出一箩筐的废话了。
    不过这时,她才想起“霉运”一事。
    於是小傢伙赶忙说重点,“对了王女姐姐,我来是想告诉你,你才不是什么不祥之人呢,你身上的,明明是护佑你的佛光,是好东西!”
    “什么?”月璃怔住,“护佑我?”
    小奶糰子立马点头,“没错,你再想想看,从小到大遇到的倒霉事,是不是都只是小事而已,没有真正能伤你的大事?”
    月璃回忆了一番,缓缓点了头。
    那倒是没错。
    第一次显兆,是她一岁时,听老僕人说,那时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忙被抱去给母后看,结果才刚离开,刺客就到了她的臥房。
    再后来……
    比如父王生辰时,她摔伤了手,不能赴宴,结果那天宴上闹了大火。
    再比如,有次走在街上,马车车軲轆断了三次,没能及时赶去祭祀。
    不过那天后来下了罕见暴雨,祭祀本就没成,王兄们还被浇了个透心凉,回去都病倒了……
    想到这儿,月璃猛地睁大眼,“岁安妹妹,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所谓小的祸事,正是保护我,让我可以避开大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