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四目交匯的那一刻。
    滔天的恨意,在他浅褐色的瞳孔里,疯狂翻涌沸腾。
    顾晏山攥紧拳头,如此仇恨的眼神,为何会似曾相识?
    九年前,在父皇宸阳宫里,年仅八岁的幼弟顾晏离。
    也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狠狠注视著自己。
    当然最后换来的,是他不得不斩草除根,一式贯穿胸膛的利剑。
    等等,九年前……剑伤……
    顾晏山猛然惊觉地白了脸,指著台下之人,“你、你是……”
    “没错,你也没想到吧,当年我命大,並没有死於你的剑下。”
    “李玄”的双眼泛著血丝,声音冷冽落地,“我就是当年的十一皇子,你想要亲手杀死的,顾晏离!”
    待他说完,在场所有人,仿佛听到了惊闻一般,顿时一片譁然。
    甚至很多人,已经顾不得皇上还在,就大叫了起来。
    “顾晏离?废太子的那位胞弟!”
    “他居然还活著……”
    “当年不是说,宫变时刀剑无眼,十一皇子死於自卫的內侍们手下了吗,怎么是受刺於皇上?”
    別说是其他人,就连沈若渊都完全没想到。
    玄师会是当年,那很受先皇和废太子疼爱,整日活泼嬉笑的离皇子。
    如此消息,实在是太骇人听闻。
    今日的朝露台,註定难以平静。
    顾晏山敛起眸色,很快就捋清楚这一切,强行压住心底的惊涛骇浪。
    “所以说,自绍西反叛起,在这一切的背后,操控局面的人,全都是你。”他深呼了一口气。
    顾晏离回敬以森森然的冷笑,“没错,为了復仇,我不惜如此潜藏自己,甚至还要盗用他人身份。”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回到京城,给你狠狠一击。”顾晏离咬紧牙齿。
    隨即,只见他突然抬起长手,从袖口中,取出一张画像。
    泛黄的绢布上,留著岁月和思念的痕跡。
    布上画著一个年轻男子,黑髮如瀑般垂落,眉眼中带著机敏巧慧,但又不失温柔之色。
    此人,正是先前已故的怀贤太子,顾晏离最敬爱的兄长。
    朝露台上,眾人正怔住看著。
    忽然,只见漫天血光,就从这绢布上爆发而出。
    隨即所有人的眼前,这副画像有了变化。
    只见那怀贤太子突然抬眼,隨即脚步轻迈,走入了画像的另一侧。
    这时,又有一更为年轻、更有戾气的男子,闯入內殿,用最复杂的声音,唤了一声。
    “太子兄长!”
    下一刻,只见长剑划破灯光,斩断了怀贤太子的头颅。
    眾人这才猛然惊醒,方才那一幕,正是还原了皇上,如何“清君侧”,亲手弒兄的画面啊。
    就在这时,小岁安忍著难过,虽然看完了,可她却在方才的幻象中,察觉出一丝不对。
    等等,为什么,她隱约看到,床榻上被气吐血的先帝。
    居然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玄师,或许事情,不完全是你以为的那样呢……”小岁安急巴巴站起来,眼睛湿润地看著玄师。
    未等她把话说出来,顾晏离就拿出一把玉扇,对准了顾晏山。
    “方才,正是我用玄术,还原了我当时所有的记忆,所造就的幻景。”
    “顾晏山,你害死我太子皇兄,气死父皇,今日,就是你身败名裂之刻!”顾晏离说到激动处,嗓子眼里泛出一股血腥之气。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
    重新看到这一幕,顾晏山的脸上,並没有露出任何愧疚之色。
    而在场的所有王公、朝臣,甚至还有贵妇家眷们,也都突然沉默住了。
    想像中的,眾口鑠金、或者哪怕是一点点的,对这位得位不正天子的质疑,都没有发生。
    察觉四周无声,顾晏离忍著心痛,转身打量。
    就在这时,向来不恭的郡国公突然起身,跪在了地上。
    “臣等只看到,圣上清余孽、清君侧,扶正除佞之举。”
    “这假李玄定然不会是十一皇子,他不过只是一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反贼罢了。”郡国公顶著一脑门的汗,跪下大声喝道。
    余下眾臣,全都一拥跟上,跪地不敢抬头,“皇上万岁,来人,还不快把反贼拿下,岂能容他再用妖言惑眾。”
    得位不正?
    那又如何?
    重要的是,眼前这位天子,已经是大西登基了九年的皇帝。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唯有拥护皇帝,將顾晏离打成做偽的反贼,大西才能够继续享有太平。
    顾晏离看著眾臣,如此一致的反应。
    他先是微微吃惊,隨即露出一抹酸涩难当的苦笑。
    是他,高估了这些大西臣子的气性,也是他,高估了名正言顺这四个字,在所有人心里的分量。
    看著台下有些恍神的顾晏离,顾晏山微微摇头,“你確实足够沉潜,足够有心机,但是你还是低估了,朝堂稳定的重要性。”
    终究还是差这一步。
    这些朝臣们,不管是於公於私,不管是忠臣还是小人。
    只要他们想要让百姓们安居乐业,亦或是让自己继续享有,如今的荣华富贵,最好的选择,並不是拥护哪一个皇子,而是拥护一个稳定的顾氏江山。
    这时候,顾晏山立马大喝,“来人,將这反贼拿下。”
    小岁安看著自己的玄师,很想说出心里的疑惑。
    顾晏离苦笑过后,就猛地抬腿,朝著不远处的悬崖跳下。
    以为这样就算完事了吗?
    不,他还留下了一招。
    这九年来的苦楚,他要回敬,就一定要不遗余力地回敬。
    小岁安张大了眼睛,再也忍不住,哭著大喊道,“玄师,玄师不要!”
    苏锦寒紧紧抱住小岁安,不知不觉中,她的脸上也早已泪流满面。
    见状,顾晏山和沈若渊几乎是同时,想要跑过去抓住顾晏离。
    “別跳。”
    “慢!”
    只不过,留在他们俩手里的,只剩下一角洁白衣袂。
    就在二人看著衣角恍神之时。
    不远处,一道黑斗篷身影闪现,隨即一阵大风捲起,飞沙走石猛地腾空,朝顾晏山和沈若渊身上吹打而去。
    眼看他们二人,就要被这股强力,卷到悬崖之下。
    老太妃一时失神,大喊了一声,“若渊,皇上!”就急忙衝过去,下意识地先抓住了沈若渊的手臂。
    “若渊,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