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的到达通道里,刚从彩云之南回来的《建筑学》剧组,一个个被冻得缩头缩脑。
    “这风真是不讲武德。在丽江我还能装两天文艺青年,这一落地,直接给我吹成盲流子了。”黄博抱怨著。
    “行了,別贫了。老马,胶片箱子搬上公司的车。其他人带薪放假三天,好好休息休息。”
    陈野乾净利落地安排完,转头看向身边的沈清秋,“清秋,这两个月你跟著东奔西跑也累够呛,美术组的收尾工作不急,你先回家好好休息。”
    “少在这儿操心我,调色的时候如果我不盯著,怕那帮老师傅调成八十年代的怀旧纪录片。”
    沈清秋拢了拢风衣的领口:“倒是你,大话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又要一头扎进北影厂的暗房里当土拨鼠了吧?”
    陈野笑了笑,没有反驳。
    接下来的整整半个月,外面的世界正因为男足在五里河衝进世界盃,以及国家正式签署加入wto协议而沸沸扬扬,整个社会都充满著昂扬向上的时代巨变感。
    而陈野和沈清秋,几乎吃住都在北影厂的剪辑室里。
    作为手握柏林银熊奖和几部票房爆款的当红新锐,北影厂给他批了最好的一间剪辑室。
    陈野双眼熬得通红,將大理的暴雨,废弃的铁轨,玉龙雪山的初吻,一格一格地拼凑成型。而沈清秋则坐在一旁的透片机前,用苛刻的眼光把控著每一帧画面的色彩饱和度。
    时间飞速流逝,悄然来到了十二月初,京城飘下了第一场大雪。
    高媛媛这半个月过得不轻鬆。
    从剧组回到学校和家里,她脱下了那件风衣,重新换上了羽绒服和牛仔裤。但她的心却好像被留在了大理的別墅里,或者留在了玉龙雪山的那个亭子里。
    走在胡同的积雪上,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在雪山上等待那个吻落下。
    她经常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拿出在丽江音像店里买来的磁带,塞进隨身听里。听著朴树唱著《我去2000年》,脑海里全是陈野在片场讲戏时的情景,以及指手不经意擦过的温度。
    她知道自己入戏太深了,也清醒地记得陈野在桥头和沈清秋並肩而立时別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她把这份悸动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不去打扰,不去声张,只是安静地回味。这种感觉並不痛苦,反而有一种经歷了岁月后的踏实。
    而野火映画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没有初雪这般寧静浪漫。
    陈野走进会议室,沈清秋上翻看一本厚厚的国外电影美术画册。
    陆远面色凝重地敲开了门:“陈总,清秋也在啊,样片出来的事,圈子里有人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洗印厂和北影厂就那么大个圈子,没不透风的墙。”陈野接了杯热水,“怎么,王老板那边催进度了?”
    “王老板那边钱已经打到帐上了,痛快得很,也没干涉咱们。找上门来的,是一条地头蛇。”
    陆远带著警惕:“京华星空的齐百川,齐总。”
    听到这个名字,陈野接水的手微微一顿,沈清秋也抬起了头。
    千禧年初的京城娱乐圈,齐百川算不上一手遮天的大鱷,但他绝对是个让人头疼的地头蛇。这人九十年代初搞走私音像製品起家,洗白后掌握著好几家主流娱乐周刊、八卦杂誌以及青年文摘类的纸媒,办演唱会,进军发行业和经纪人代理,和几个地方台的製片人称兄道弟。
    “他找我干什么?野火跟他井水不犯河水。”陈野端著水杯坐下。
    “他看过《建筑学》泄露出来的几个片段,准確地说,他看上了高媛媛的脸,和你的脑子。”陆远如实匯报。
    话音刚落,会议室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前台小姑娘有些侷促地推开门:“陈总,齐…齐总来了,说跟您预约过的。”
    其实根本没有预约,就是硬闯。但对方在圈內的咖位,前台根本拦不住。
    一个五十岁上下穿著一身订製呢子大衣的男人走进了会议室。他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王老板那种大腹便便的油腻,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和儒雅。
    “陈导,不请自来,唐突了。”
    齐百川脸上掛著笑,笑容让人挑不出毛病,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齐总大驾光临。”陈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给齐总泡杯好茶。”
    齐百川也没介意陈野的怠慢,施施然坐下。
    “陈导是个痛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齐百川靠在椅背上:“《十七岁的单车》我看了,《武林外传》我也看了。说实话,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年,像你这种对市场这么敏锐的年轻人,我见得不多。”
    “齐总过奖,都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陈野客套了一句。
    “昨天,我通过一个老朋友,看了十分钟《建筑学》的片段,就是那个在雪山上的镜头。”
    齐百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把那个叫高媛媛的女孩拍得太美了,不仅能掏空男大学生的口袋,也能让那些有家室的老板们乖乖买票。这片子如果操作得当,绝对能成爆款。”
    “所以,齐总是想来分一杯羹?当个投资人?”陈野不动声色地看著他。
    “投资?不不不,陈导误会了,我对跟在別人屁股后面捡钢鏰没兴趣。”
    齐百川笑著摇了摇头:“我今天来,是来谈收购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陆远眉头紧锁。
    “我仔细查过你们野火映画的底,架构很健康,但说白了,就是个草台班子。你们只懂做內容,不懂媒体矩阵,一旦碰上大资本围剿,你的名气很容易被舆论反噬。”
    “两千万。我全资收购野火映画。高媛媛的经纪约转到京华星空,我用我手里的媒体资源,半年內把她捧成一线女星。而你陈野,咱们强强联手,以后你的电影,我包揽所有平面和电视的通稿宣传,我还能让你的电影提高排片量。”
    陈野听完,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齐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野放下茶杯,脸上的客套消失得一乾二净:“第一,野火映画不是什么草台班子,它是我的命。我自己的命,不喜欢交到別人手里。”
    “第二。”陈野直视著齐百川的眼睛:“高媛媛不是一件商品。她是野火的朋友,她的路怎么走,轮不到別人来替她规划,这杯茶我就不敬您了,慢走不送。”
    齐百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混跡江湖二十年,知道陈野有傲骨,但没想到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没有发火,缓缓站起身。
    “年轻人,顺风顺水惯了,容易看不清局势。”
    齐百川居高临下地看著陈野:“我知道你现在有韩三爷赏识,院线排片的事,我齐百川確实插不上手。”
    “但你別忘了,一部爱情电影,靠的是年轻观眾的衝动和前期口碑!你陈野名气是大,但我要是想往你身上泼脏水,你挡得住吗?”
    齐百川冷笑了一声。
    “只要我打个招呼,《当代影坛》、《影视周刊》还有那些青年杂誌上,关於你的电影,一张剧照都不会有!你们的电影预告片,休想上任何一档电视娱乐播报!我还可以让人写几篇影评,批你的电影无病呻吟,掛羊头卖狗肉。”
    齐百川走到门边回过头:“没有正面的通稿引导,任由负面舆论发酵。就算韩三爷给你排了片,观眾也会对你的片子失去兴趣。陈野,名气是把双刃剑,我倒要看看,在我的舆论静默和抹黑下,你这部爱情片怎么把观眾忽悠进电影院。”
    说完,齐百川推开门离开。
    “陈总,这老狐狸拿到了咱们的七寸。”
    陆远神色凝重地分析道:“齐百川手里的平面媒体资源太庞大了。咱们的电影再好,也得让观眾知道啊。他这么一搞舆论封锁搞抹黑,等於是把咱们的嘴给封上了。”
    “既然他封锁平面媒体和娱乐新闻,那咱们就绕开他,直接打电视gg。”
    沈清秋冷静地说道:“王老板的五百万不是已经到帐了吗?咱们手里现在现金流充裕,直接拿钱去各大卫视砸黄金时段,只要预告片能在电视上播,老百姓就能看见。”
    陆远听完,苦笑著摇了摇头。
    “清秋,你做美术是顶尖的,但你不懂gg市场的行情。”
    陆远嘆了口气解释:“现在是什么时候?眼看就要到春节了,各大省级卫视晚上八点到十点的黄金时段早就在半年前被脑白金、步步高这些实业巨头给包了!”
    陈野靠在沙发上,思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