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空还是一片墨蓝色。
    滇缅铁路遗址的铁轨旁,已经被剧组人员熟练地布置成了一个小型阵地。
    几台大功率的照明灯被小心地架在两侧的草丛里,蒙上了柔光纸。灯光指导在陈野苛刻的要求下,已经把这几个灯位微调了不下十遍。
    “那个红色的塑胶袋赶紧清走,还有刚抽完的菸头。”
    陈野专注地盯著面前那台阿莱535b胶片摄影机。
    “看到了,美术组的人正在拔草呢,那块枕木我都让人拿泥巴糊上了。”
    沈清秋一边小口地喝著热水驱寒,一边指挥著几个美术助理在进行最后的做旧。
    金杯车里,贾乃量穿著一件具有九十年代特徵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一件牛仔夹克。他正痛苦地在狭窄的过道里做著高抬腿,试图让自己有些发僵的身体暖和起来。
    “亮子,別蹦躂了,车都快被你踩翻了。”
    坐在前排的黄博,嫌弃地转过头。
    “博哥,我紧张啊。”
    贾乃量搓著手:“我听说那胶片一转起来,跟烧钱一样。我要是一会儿走位走错了,或者表情僵了,陈导会不会当场把我从这铁轨上踹进洱海里?”
    “瞧你那点出息!”
    黄博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你只要记住,等会儿一打板,你就是一个普通又没有见过世面,暗恋著神仙姐姐的学生。”
    黄博戳了戳贾乃量的胸口:“把你那从小被女孩追的自信给我死死压住。记住我教你的,看她的眼神,要像看一件易碎的瓷器,想摸,但又怕自己手上的泥巴把人家给弄脏了。把怂给我刻在骨子里!”
    贾乃量用力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回放著被黄博噁心出来的僵硬。
    而在临时化妆棚里,高媛媛正安静地坐在镜子前。
    她今天没有化复杂的妆容,简单地打了一层底,没涂口红,保持著原本的唇色。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长裙,脚上一双平底的白色凉鞋。
    她手里捧著索尼cd机,轻柔地摩挲著机器。
    她闭著眼睛,脑海里安静地浮现出昨天在湖面上,陈野撑著长篙时的身影,以及在炭火旁,陈野递过饵块时,两人偶然擦过的手指。
    隱秘、酸涩、却又带著不可言说的窃喜和失落感,一点一滴地沉淀在身体里。
    “各部门注意,十分钟后实拍。”
    整个剧组安静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贾乃量深吸了一口气,决绝地推开车门,迎著冷风走了出去。高媛媛也从化妆棚里走了出来,两个人在铁轨两端站定。
    晨雾配合地从洱海的水面上瀰漫过来,给这段废弃的铁轨蒙上了一层柔光。
    “机位准备完毕,轨车测试正常。”摄影指导比了个手势。
    “录音ok,环境音乾净。”举著挑杆话筒的录音师专注地盯著。
    陈野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在监视器后坐下。
    “现场安静。”
    场记快步走到镜头前。
    “《建筑学》,第一场,第一镜,一次!”
    “action!”
    摄影机平稳地在轨道上缓缓后退。
    高媛媛走在前面,为了保持平衡,她张开双臂,白色的衬衫在晨风中微微鼓起,像一只不染尘埃的白色飞鸟。
    她手里拿著那台cd机,长长的耳机线在空中轻微地晃动著。表情鬆弛,享受著清晨的微风。
    贾乃量跟在她身后。
    他走得很笨拙,为了不让自己那么刻意,他听话地把黄博教给他的怂包理论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敢直视高媛媛的背影,目光落在她隨著步伐摆动的衣摆上,想看她,又怕被对方突然回头抓包,眼神闪烁。因为极度紧张,他在长满杂草的枕木上绊了一下,狼狈地踉蹌,双手僵硬地在半空中抓了两下才稳住。
    稳住之后,贾乃量的耳朵根红了起来,心虚和侷促根本不需要演。
    陈野嘴角轻微上扬。
    这小子开窍了。
    走在前面的高媛媛,仿佛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贾乃量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了原地。他双手僵硬地抠著牛仔裤缝,呼吸都忘了。
    贾乃量能闻到高媛媛头髮上好闻的洗髮水清香,让他原本就僵硬的大脑彻底宕机。
    “你在听什么?”
    贾乃量按照剧本,有点发颤地问了一句。眼神慌乱,不敢和高媛媛对视,狼狈地飘向了旁边的草地。
    高媛媛微微仰起头,看著眼前这个有些傻气的男生。
    在特写镜头里。
    高媛媛缓慢地抬起右手,轻柔地摘下了自己的耳机,然后递向了贾乃量。
    在这个短暂的交接过程中。
    高媛媛的眼神,越过了贾乃量僵硬的肩膀,隱蔽地看了一眼坐在监视器后面的陈野。
    她把含蓄的悸动,把深知自己只是电影过客的失落,完美地揉进了眼睛里。
    她看著贾乃量,清澈的眼眸里全是温柔、眷恋、和想要靠近却又克制的光芒。拉扯感让监视器屏幕前的画面有了灵魂。
    耳机轻柔地塞进了贾乃量的耳朵。
    陈野打了个手势,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將准备好的《小幸运》推了上去。
    “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乾净的吉他,配合著陈野低沉的哼唱,在铁轨上响起。
    贾乃量感受著耳膜里传来的温热触感,听著这首抓人的旋律。他缓缓抬起头,勇敢又怯懦地迎上了高媛媛那双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眼睛。
    他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没有了排练室里的做作,没有了黄博恶搞的压迫。此刻的贾乃量,真实地演绎出了一个被白月光击中的怂包。他的眼眶因为激动和不敢置信,泛起微红。
    这组细腻的镜头,持续了將近一分钟。
    整个片场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风声。灯光师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一点动静,惊扰了这份易碎的美好。
    “咔!”
    “呼”
    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过!保一条,非常完美!”
    陈野从监视器后站了起来,走到铁轨旁,没有吝嗇自己的夸奖:“亮子,你抓得非常准,把黄博教你的市井反应完美內化了。”
    陈野看向高媛媛,语气里带著惊艷。
    “媛媛,你刚才递耳机时的那个眼神,绝了。欲语还休的悸动感,比我想像的还要丰富。把这个完美的状態给我焊在你的身体里。”
    听著陈野的夸奖。
    高媛媛笑了笑,抬手將耳边的碎发別到脑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个眼神,根本不是演出来的。
    “谢谢陈导,我会继续保持的。”高媛媛声音轻柔。
    第一场戏顺利地一遍过,给整个剧组打下了一针强心剂。
    “转场!把轨道铺起来,重新测光!”
    陈野雷厉风行地下达了指令,“下一场,拍大明白出场的戏份!”
    一直无聊地蹲在草丛里拔著狗尾巴草的黄博,听到这话蹦了起来。
    “哎哟臥槽!终於轮到哥们上场了!”
    黄博骚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充满千禧年味儿的西装外套。
    “亮子!赶紧看哥怎么教你做人!”黄博兴奋地迈著六亲不认的步子。
    十分钟后,机位迅速调整完毕。
    这场戏,是经典的喜剧桥段。男主苦恼地向自詡为恋爱专家的死党请教,如何才能追到心里的女神。
    “action!”
    黄博蹲在铁轨旁,嘴里囂张地叼著一根细树枝。他微微眯著眼睛,用看透世俗的眼神鄙视地看著站在面前手足无措的贾乃量。
    “接吻,不是上去啃猪蹄。它是一门深奥的心理战。”
    黄博操著一口清岛普通话,双手比划著名。
    “你要靠近她…慢慢地靠近…你的心跳得像敲鼓一样。”
    黄博表情投入,甚至还享受地闭上了眼睛,眉头皱起,把渴望却又害怕被拒绝的吊丝心理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后…就在你的指尖,马上就要碰到她的时候!”
    黄博突然睁开眼,夸张地吸了一口气。
    “你停住了,为什么停住?你怕你这一口亲下去,人家反手给你一巴掌,骂你是个流氓!”
    黄博唾沫星子横飞,隨后颓废地放下了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懂了吗,兄弟?”
    黄博在贾乃量僵硬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这个动作,剧本里根本没有,完全是黄博的临场发挥。
    但就是这隨意的一巴掌,把整个气氛从伤感完美地拉回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咔!”
    陈野满意地喊了停。
    “博子,这巴掌加得漂亮。你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黄博得意地甩了下头髮,衝著贾乃量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