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秋风带起一阵紧似一阵的凉意,掠过西山那片延绵的红墙,將几片枯黄的落叶卷进了林家那座低调得近乎寒酸的小院。
    院子里,两株老枣树在风中瑟瑟作响。林老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把碎米,正不紧不慢地餵著几只从林子里飞来的麻雀。他的动作极轻,那张刻满了战爭与岁月痕跡的老脸上,掛著一抹只有见到至亲晚辈时才会露出的慈祥。
    “小茗啊,昨晚摘星楼那场酒,喝得不顺心吧?”林老头也没抬,声音里带著几分调侃。
    刘茗正站在一旁帮著给几盆兰花浇水。他闻言笑了笑,水壶里的清泉细细流下,“爷爷,您这耳目可真是遍布四九城。我这刚进门,您就知道了。”
    “哼,那帮紈絝子弟肚子里有几条蛔虫,我闭著眼都能数清楚。”林老扔掉最后一把碎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灼灼地盯著刘茗,“赵家那个瑞虎,心思深,路子野,他在发改委经营了这么多年,肯定会给你使绊子。不过,我老林头的孙子,要是连这几只苍蝇都拍不掉,那才叫丟人。”
    刘茗放下水壶,正色道:“放心吧爷爷,高技术司那边我已经开始清理了。赵瑞虎想架空我,但我手里握著的是国之重器,他那点小算计,在绝对的战略需求面前,翻不起浪花。”
    “好!有这个气魄就行。”林老讚许地点了点头,隨即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不过啊,这紫禁城里的路,光靠硬闯是不够的。有时候,你也得给自己找几个能说得上话、能托得住底的帮手。”
    刘茗心里微微一动。他太了解这位老帅了,这种欲言又止的语气,背后肯定藏著什么“大招”。
    “爷爷,您有话直说,跟我还绕什么弯子?”
    “你这小子,就是太聪明。”林老哈哈大笑,隨即招了招手,“走,今晚別回你那个小胡同了。你大伯二叔他们都在,咱们家今天搞个家宴,顺便……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
    林家的家宴,简单得甚至有些单调。
    一大锅白菜燉豆腐,一盘红烧肉,几样家常小菜,外加两瓶没有任何標籤的白酒。
    桌旁坐著的,除了林老,还有他的大儿子林震华——现任某部委的一把手,以及几个在军中身居要职的二代成员。这群人在外面都是跺一跺脚风云变幻的人物,但在林老面前,一个个乖巧得像是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小茗,来,坐大伯身边。”林震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笑得很是亲切,“你在江南省搞的那个『晶片突围』,內参我都看了。写得好!有胆识!咱们国家,缺的就是你这种能把技术和政治结合起来的通才。”
    刘茗谦逊地坐下,“大伯过奖了,我只是做了点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嘿,这紫禁城里多少人占著位置不干分內的事?”林家老二,一位铁血少將冷哼一声,看向刘茗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建国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怕是能乐得喝掉两瓶茅台。”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
    林老看著时机差不多了,对著门外喊了一嗓子:“晓晓呢?那丫头又钻哪儿去了?刘茗哥来了,还不赶紧出来打个招呼!”
    隨著这声叫喊,偏厅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道青春靚丽、甚至带著几分英气逼人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女孩。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洗白了的牛仔裤包裹著修长笔直的双腿。不同於紫禁城那些名媛贵妇的精致,她的脸上透著一种由於长期习武而形成的、如利刃般清澈的英气。那双大眼睛明亮得如同夜空的星辰,此刻却在看到刘茗的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羞涩。
    “……刘茗哥。”林晓晓走到桌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哪还是那个在紫禁城衙內圈里横著走、一言不合就把人踹进护城河的“林家小魔女”?
    这分明就是个情竇初开的邻家小妹。
    刘茗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林晓晓,那是他几年前在特殊任务中顺手救下的小丫头。那时候她才上高中,整天缠著要学他的杀人技。
    “哟,晓晓长大了,变漂亮了。”刘茗笑著打了个招呼。
    “刘茗哥你也变了……变老了,也变凶了。”林晓晓坐在了林老身边,眼神却始终像磁铁一样,黏在刘茗的侧脸上。
    林老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他转头看向刘茗,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
    “小茗啊,爷爷也不跟你藏著掖著。林家这一辈里,就晓晓这一个丫头,我最疼她。她这性子野,一般的男孩子她看不上。但自从那次你把她救回来后,这丫头可是没少在我耳边念叨你。”
    “爷爷!”林晓晓娇嗔一声,脸颊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抓著林老的衣袖不停摇晃。
    林震华也笑著搭腔:“是啊,小茗。晓晓现在在国防大读研,搞的也是高科技战略研究。你们俩专业对口,又有救命之恩。我看吶,这以后的路,要是能有个人互相扶持著,对你,对林家,甚至对国家,都是件大好事嘛。”
    这番话,已经不是暗示了,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联姻提议!
    在紫禁城的权力版图里,林家的资源是通天的。如果刘茗成了林家的孙女婿,那他的背后將不再仅仅是一个发改委司长的位子,而是整个军方系统和红色阵营的倾力支持。那意味著,哪怕他要把天捅出个窟窿,也会有无数双手衝上去替他撑住天幕。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林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茗身上,期待著那个能让林家更进一步的回答。
    林晓晓更是紧张得攥紧了衣角,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卑微而又炽热的崇拜。
    然而,刘茗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两张脸。
    一张是在寧州那个充满火药味的宴会上,不顾形象扑进他怀里、宣布要为他打下商业帝国的南宫瑶。
    另一张是在江南省那个风雨交加的站台上,忍著泪对他敬礼、约定在最高处相见的奚晚晴。
    这两个女人,一个给了他绝对的財力支持,一个给了他最坚定的政治联盟。她们陪著他从微末走到了巔峰,陪著他在血水里摸爬滚打。
    他刘茗虽然狂,虽然野,但他这颗心,不是石头做的。
    在这步步惊心的紫禁城,他可以对著政敌亮剑,可以对著买办开火,但唯独面对这份厚重如山的“美人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爷爷。”
    刘茗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甚至透著几分无奈。
    “晓晓永远是我的亲妹妹。林家也永远是我刘茗最亲的家人。”
    “至於其他的……”
    刘茗抬起头,迎著林老那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苦笑一声。
    “我现在肩膀上扛著的是国家半导体战略的生死状,手里攥著的是几十个待查办的买办名单。这紫禁城的刀子都快扎到我后脑勺了,我哪还有心思谈儿女私情啊。”
    林老沉默了。
    他看著刘茗眼底深处那一抹无法言说的疲惫和坚定,又看了看旁边眼神瞬间暗淡下去的孙女。
    他嘆了口气。
    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一辈子,他哪能看不出来,刘茗这是在委婉地拒绝。
    这个年轻人,他不想靠著捷逕往上爬,更不想辜负那些在黑暗中陪他一起前行的影子。
    “你啊……”林老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也带著几分更深的欣赏,“你这脾气,真是跟你爷爷一样,又臭又硬。”
    “行了行了,都別哭丧著脸。”林老摆了摆手,重新端起酒杯,“喝酒!感情的事,以后再说。小茗,你既然选了最难的那条路,爷爷就再送你一句话——在这紫禁城,美色诱不动的人,金钱收不买的人,最后都会被视为『异类』。你准备好当那个『异类』了吗?”
    刘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落。
    “爷爷,我刘茗这辈子,就没合群过。”
    ……
    走出林家老宅的时候,月亮已经掛在了树梢。
    刘茗没有坐老陈的车,而是选择一个人走在幽深的胡同里。
    秋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他想起刚才林晓晓送他出门时,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和那句带著哭腔的“我会努力追上你的”。
    他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京紫禁城的水……”
    刘茗自言自语著,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
    “果然比子弹还要难躲啊。”
    他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黑。
    但他知道,只要跨过去。
    就是通往巔峰的。
    唯一出路。
    刘茗看著远处灯火辉煌的长安街,低声嘆道:
    “看来,这司长的位子还没坐稳,头疼的事儿就已经排到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