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觉得他的前半生肯定是过得太顺利了,所以才会遭此一劫。
    他十岁学剑,十五岁通过神都卫的入门测试,十八岁升为副都头,谢指挥使曾亲口夸他是可塑之才。
    彼时大人面露愁容地说女儿年纪大了,每天都吵著要像真正的神都卫一样办个大案。作为父亲却放不下心,因而诚招一位同僚作为前辈带她一把。
    喜从天降,陆昭心想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能难管到哪里去。
    虽然早有耳闻,整个京城都对无法无天的谢大小姐敬而远之。
    但陆昭家里也有两个小他几岁的妹妹,正在叛逆期,很有些小女孩子家家的任性。
    陆昭偶尔瞪眼呵斥几句,事后又买个漂亮首饰哄哄,她们就又开心起来。
    要是能光荣地完成这个带新人的任务,博得指挥使大人的青眼,岂不是升职有望?
    如今看来真是天真过了头啊!
    早知如此,別说升不了职了,就是降职受罚,他也绝对不要接下这趟活。
    ……
    “喂喂,我说你啊,身为稽查司主事,都不知道城里有人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么?你是吃乾饭的吧!”
    谢云起指著主事的鼻子一顿痛骂。
    主事躬著身子,唯唯诺诺。
    “此事確是小人失职。这姓付的商户,常年向官府捐银捐物,平日在城中素有付大善人的名號,小人实在没想到他竟背地里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我看是只有你们拿钱手软的官府觉得他是付大善人吧!”
    谢云起从帐台后面把掌柜和小二都揪了出来。
    “你们俩觉不觉得这姓付的是大善人啊?”
    掌柜和小二惴惴不安地对视一眼,在心底衡量这大小姐和主事究竟谁更不好惹。
    吃了谢云起一记眼刀之后,掌柜心一横,闭上眼。
    “付老爷虽然出手阔绰,却视寻常百姓如草芥,取人性命都是常態,常打折了人的腿脚,再放任恶狗分食......”
    这话一出,连陆昭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他的確是个遵纪守法的古板性子,却也见不得这等人渣苟活於世。
    “若是如此,一剑杀了他,倒是便宜了他。”
    谢云起深吸了一口气,却收起了剑锋。
    “等他清醒,我要亲自审他,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他都做了些什么,再让他自个承受一遍他的恶行。”
    “谢大小姐这样说,小人自知失职,不敢多言。”
    主事耷拉著脑袋,嘆了口气。
    “方才小人已经大致检查过了他的伤势,颇有內伤,但不致死,明日就能入审。”
    “哼哼哼......”
    谢云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大酷刑的刑具,桀桀冷笑。
    陆昭瞧著她,无奈地嘆了口气。
    “虽然但是,大小姐您不要忘了,我们此行还有其他要务在身。”
    “欸!”
    谢云起像是终於想到了这桩正事儿,用剑鞘戳了戳杵在一边的主事,把他嚇得浑身一哆嗦。
    “你们疏兰城附近的马匪全部死光了,你知道不知道?”
    “死光了?全部?”
    主事愣住了。
    作为商路的枢纽,疏兰城附近的马匪祸患几乎已经持续了百年有余。
    仰仗著对地形的熟悉和狡兔三窟的狡诈,城內官府起初还有心管理,最后却是无功而返。
    所以周围的马匪越发囂张,商队苦不堪言,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前些天城门口掛的那颗马匪首领的脑袋,百姓都传是官府出手整治。
    主事知道並非如此,却也毫无头绪,只好认定是某位做事不留名的好汉。
    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全部?
    盘桓商路的马匪至少有数百人,竟然全部死了?
    “不仅死光了,而且死的奇惨无比,我们来的路上已经去过现场了,头颅残肢飞的遍地都是。”
    陆昭沉著脸,低声说。
    “......”
    江景明眉梢微挑,瞥了阿青一眼。
    阿青察觉到他的眼神,默默把目光转向了楼下,只不过她看的方向是躺在地上的付老爷。
    “他快死了。”
    “是么?”
    虽然知道她在转移话题,江景明仍然有些惊讶。
    “嗯。”
    “是被少女王八拳打的?”
    “不。”
    阿青摇摇头,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理解。
    “不像是被打的。”
    听她这样说,江景明也跟著皱起了眉头。
    那付老爷方才还能出声求救,这会儿却像是死狗一样僵硬地躺平,只有微微起伏的身躯彰显著他还有呼吸。
    江景明目光一沉,注意到他袖子下方的手指间歇性抽搐著,呈现一种充血涨红的状態。
    楼下的三人却没有发觉他的异状,兀自还在討论著。
    “儘管马匪死不足惜,但这样大的伤亡数目,还是引起了上头的注意。”
    陆昭握著剑柄,强忍住想嘆气的衝动。
    虽然算是个大案子,但和听瀑山庄灭门案比起来,还是要逊色得多。
    和渡月教那群魔头的踪跡比起来,马匪的死算得上什么?
    大多数兄弟都去那边调查了,只有他命苦,带著这个大小姐远行到雍州。
    一路上招猫逗狗,没少惹事。
    比如因为渡船上的紈絝子弟朝她吹口哨调戏,就一怒而起,把人家的船给凿沉了。导致那群有钱公子只能扒著船板在寒夜中漂流了一晚上。
    “真是骇人听闻,可惜我们久居城內,不知道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主事脸色发白,像是想像出了现场的惨状。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谢云起撇了撇嘴,又扭头去看抱团的掌柜和小二。
    “掌柜的,你是生意人,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面生的人?”
    她今天之所以会第一时间找到客栈来,就是本著人多好打听消息的心理。
    没想到刚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嫌疑犯正大喇喇地坐在二楼点菜!
    想到此处,谢云起又昂起脸去看楼上。
    却没见到人。
    方才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谢云起心里一惊,忽然听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
    “找我么?”
    她嚇了一跳,转过身去。
    一袭白衣的清秀少年靠在角落里,腰间悬著一把漆黑的怪刀,一时之间周身的光似乎都黯了。
    陆昭按住了剑柄,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是何时出现在这么近的位置的?他竟然半分都没察觉。
    然而谢大小姐却不这么想。
    既然已经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对江景明的敌意就消失了大半。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对於自己之前的刁难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谢云起,你叫什么名字?”
    回应她的是一道骤然逼近的刀风。
    陆昭一句“小心”还没喊出口,就看到了站在两人身后的那滩血肉模糊的玩意。
    付老爷。
    他双眼赤红,宛如恶鬼。
    然而那柄漆黑的刀刃已经插入了他的咽喉,江景明反手持刀,目光如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