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她走?”顾振山拔高了声音,哪怕在嘈杂的营区都十分清楚地传进了时夏的耳朵。
    顾振山的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愤怒,“这时候还想著她,她有想过我们吗?我顾振山活四十多年,第一次被人架著进了保卫科!当年她被拐都没出什么事儿,可见是个命大的,就让她留在灾区自生自灭!”
    顾念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余光一直盯著不远处的那道身影,她极力地压制著自己想要笑出声来的衝动,“啊?不太好吧,怎么说她也是咱们的家人……”
    “什么家人?现在她就算跑过来跪著求我,我都不会认她!”顾振山冷声道。
    顾念心里痛快极了。
    时夏是顾振山和林菡艷亲生的又怎么样?
    最后他们疼爱的还是她。
    但顾念还觉得不够狠,她不想让时夏的心里存在一丝一毫对顾家的念想。
    爸爸妈妈是她的,谁也不能抢。
    顾念再抬起头时,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她的目光微微含著泪,焦急地扯著林菡艷的袖子,“妈妈,我们还是去找姐姐吧,虽然她说话伤人,还把我们关进了保卫科,但我相信这不是她的本意,我们就带上她吧。”
    林菡艷看著单纯善良的小女儿,又想起了泼辣又不留情面的时夏,心中对时夏愈发的不满。
    如果她一开始还想认回时夏,这会儿慈爱地抚摸著她的头髮,“念念啊,你就是太善良了,她不像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今天她做出了这些事情,也该让她有个教训。”
    林菡艷牵起顾念的手,“听话,咱们走。”
    顾念听话地点头,依偎在林菡艷的怀里,侧著脸朝著不远处的时夏扬起一个胜利者的笑来。
    时夏扯了扯嘴角,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一家三口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尽头,背影没有一丝的留恋。
    顾振山和林菡艷的话仿佛还在她耳边迴荡。
    “当年她被拐都没出什么事儿,可见是个命大的,就让她留在灾区自生自灭!”
    “她不像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今天她做出了这些事情,也该让她有个教训。”
    一句轻飘飘的“命大”,仿佛就能盖过她从小到大受过的苦与委屈。
    在他们眼中,她好似天生就该皮糙肉厚、活该吃苦,他们从没有想过,她从小没人护著,走到如今的天地要经歷过多少惶恐与困难。
    他们拿她和顾念比,觉得她不体面,觉得她是个白眼狼。
    被拐、被拋弃从来不是她的选择、她的过错,可结果却要她一个人来承担。
    她做错了什么呢?
    时夏轻笑一声,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沉的缘故,她总觉得心口发堵,酸涩顺著喉咙往上不停地涌著。
    她的睫毛颤了颤,深吸了一口气才稳定好自己的情绪。
    明明她早就猜到了是这样的结果,她心里不免还是有几分苦涩。
    她缓缓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苦涩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对於她而言,有著血缘的亲情本就是异常虚妄的梦。
    她早就该彻底清醒了。
    时夏转头,大步走向另一个方向,继续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投身到抗疫行动中。
    今晚註定是个不眠夜,时夏和阎厉各忙各的,整夜没有合眼。
    阎厉那边和救援队的成员一同组织人手清理灾区积水、掩埋腐烂尸体,全面地消杀除菌。
    时夏这边则划分隔离区域,一遍一遍地同医疗队的同志们检查群眾们的状態,筛选患病人群。
    另一边,时夏还要和医疗队的成员熬製汤药,餵给轻症患者。
    许多健康的灾民见时夏和阎厉一行人不顾安危、拼尽全力地守护大家,纷纷加入了防疫队伍,防疫队伍日渐壮大,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下,灾区的防疫工作初见成效,仅仅经过一晚,就已经稳住了局势。
    几天后,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了已经一片祥和的大地上。
    时夏和阎厉同当地的同志们一起扛起了灾区防疫的重任,成功遏制住了疟疾的传播,守住了无数鲜活的生命。
    县委的同志过后了解情况得知,那天晚上执意离开的群眾里,那个犟老头途中感染了疟疾,在路上就打起了摆子、发起了高烧。
    但当时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一家人好不容易將人送到医院时已经成了重症,人已经快不行了,哪怕天王老子来,人也救不回来了。
    时夏和阎厉听这话时没有半分的同情,要不是职责所在,他们早想把这个到处捣乱的老头赶出去了。
    而且对於这种结果他们也早有预料,但谁让人家不听,执意要离开呢?
    听说家里人还去政府门口闹过事儿,政府出於人道主义给他们了些安置费,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们一家人改了口,非说是被营区撵出来的,还想引起社会骚乱。
    但当时他们已经签了承诺书,一式两份,怎么赖都赖不到別人身上。
    灾区的一切都在变好,也到了时夏和阎厉离开的时候。
    儘管阎厉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伙还是帮著时夏和阎厉搬行李,不让他们动手。
    来的时候他们拿了不少东西,回去的时候自己的东西少,群眾们送的东西多。
    “哥哥!姐姐!这是我和弟弟给你们的礼物!”
    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將画递到他们手里,展开便是几幅用铅笔画的画。
    线条稚嫩,却包含著无尽的情谊。
    画里,一架直升飞机挡在两个小孩子面前,飞机里的男人闭著眼睛,飞机旁边则是穿著雨衣背著大包裹的女人,她的神情坚毅,正在认真地救人。
    另一张则是防疫的场景,女人正给一个孩子耐心地餵药,天上还有月亮和星星。
    最后一张画的是飘扬著的红旗,上面还歪歪扭扭地写著大大的谢谢。
    时夏的心像是被击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