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悠身上淡淡的幽香缠上他的鼻尖。
    凤吟只觉得五臟六腑都泛起一阵难耐的痒,一瞬间,他的额头与后背都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他担心会控制不住情绪,即便不愿意,却还是连忙鬆手,起身后退告辞。
    “你可是醉了?”
    楚悠摇头,笑容清甜。
    “今儿出了气又发了財,难得高兴,我也请殿下喝两杯如何?”
    她下意识地拉住凤吟的胳膊,眼底带著酒后的娇憨,將他带到窗外的柜子前,拿出两个小坛来塞到他手上。
    “这是我师父酿的惊鸿醉,六师姐特意从寒鸦岭捎来给我,平日里我捨不得喝,今日却正是饮它的时候。来,尝尝。”
    许是因为掀了西郊別院,也或许是因为那坛寒江月。
    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也少了对彼此间的防备。
    凤吟垂眸,望著她攥著自己衣袖的手,腕间那道细长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刺眼。
    他忍不住好奇,“你四岁被赶出楚府,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楚悠也抬眸看著他,嘴角的梨涡让人忍不住想要沦陷。
    “那殿下呢?你一表人才,文武双全,战功赫赫,却为何始终都得不到圣上的喜爱?”
    凤吟握著酒罈指尖收紧,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我幼时拼命写字,练骑射,不过是想討父皇一句夸讚,可我渐渐发现,无论我如何努力,终究都比不上太子与翎王。”
    他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是父皇眼中的好儿子。
    他撩袍重新重回到椅子上,手握酒罈,下巴渐渐微扬。
    “后来本王才慢慢明白,他是因不喜母妃,才连带著將我也一併厌弃了。”
    楚悠扭身坐在桌上,一手握著酒罈,一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我都一样,有爹还不如没爹,他们都想要我们的命。”
    凤吟握住她的手腕,抬眸看著她亮晶晶的眼,语气郑重。
    “我並非贪图皇权帝位,只是將来那皇位若不由我坐,我便只有死路一条。无论是太子还是翎王,他日登基必容不下我。”
    言罢,他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许是这惊鸿醉太烈了,他忆起幼时之事,竟微微酸了酸了鼻尖。
    楚悠握著酒罈和他碰了一下。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日皇家狩猎场的风有多大,割得脸疼,望著父亲隨圣驾迴鑾的方向,四岁的我只会哭。”
    说著,她像变戏法一样,丟在桌上两样东西。
    一把很小的匕首。
    一袋碎银子。
    “殿下不是问我怎么活下来的吗?是一位世家小公子,將这两样东西摆在我面前,说想死就选匕首,想活就选银子。我思忖片刻,取了银子,却也收了匕首,我要用它为自己的人生斩出一条血路。”
    凤吟心里咯噔一沉,借著月光看向两个多年未见的老物件。
    那时无忧刚做他的武侍,这匕首是他父亲在战场上,从敌首的身上缴获的,据说大有来歷。
    两个人为了爭这把刀,借著比武的名义大打了一场。
    凤吟贏了,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匕首,可无忧却因打了皇子,回府后被他父亲狠狠地打了二十板子,养了一个月才下得了床。
    那袋碎银的布囊早已脏旧不堪,想来这些年从未换洗过,碎银子也还好好地收在其中。
    凤吟记得很清楚,当年伺候他的小太监里,有一个是王安的徒弟,叫蔡忠。
    那日在皇家狩猎场,他见面前的小姑娘脸上手上全是伤,哭得甚是可怜,便从蔡忠手里要来了这袋碎银,连同匕首一起丟了过去。
    “哭什么?不该是让欺负你的人哭才对吗?”
    只可惜,后来有一年除夕,太子从树上摔落,跌断了胳膊。
    伺候他的小太监为了推卸责任,便把当时站在不远处的蔡忠推出来挡罪,结果是他二人均被皇后下令杖杀。
    旧人早已不在,却没想到当年的东西,竟还被她好好留到现在。
    许是醉了。
    凤吟竟下意识地开口,“若寻得当年那位小公子,你会做何打算,可要以身相许?”
    楚悠轻笑了两声,“身子不过一副皮囊,有什么好的,当年是他的一句话为我劈开了荆棘之路,我愿意把命给他。”
    凤吟闻言没再说话,握著酒罈的手指,不自觉又收紧了几分。
    然而在黑暗中,楚悠也没有留到他的异常。
    今日还是自相识以来,第一次正常且自然的相处。
    他们就这样对饮,互诉心事,桌上的空酒罈也越来越多。
    不知过了多久,楚悠揽著空酒罈伏在桌上睡著了,眉眼柔和,卸下了所有防备。
    凤吟轻手轻脚地將她抱上床榻,望著她熟睡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与宠溺。
    他很想亲一亲她的脸,却强制自己忍住了这个念头。
    他还想摸摸她的脸庞,却又在指尖快要触及到皮肤时,及时收回手,为她盖好被子,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去……
    次日清晨。
    楚悠还睡得迷迷糊糊,便隱约听见叩玉在外间嘮嘮叨叨。
    “姑娘这是疯了吗?一个人喝了这么多酒,一,二,三……足足七坛,她这是不要命啦!”
    斩秋提醒她,“你小点儿声,姑娘这不是高兴嘛,重挫那个狗公主,別说姑娘了,就连我想喝两杯,庆祝庆祝。”
    “庆祝也不能不要命啊,七罈子酒,”叩玉拿起空罈子来闻了闻,“惊鸿醉,掌夜人亲自酿的,烈著呢,就姑娘那瘦弱的小身板儿,能受得了?”
    斩秋刚要说她,便听见外面小丫鬟通报。
    “翠心姑姑来了!”
    斩秋示意叩玉收起酒罈,她则开门去迎人,然屋子里的酒味仍未散尽,翠心一进来便闻到了。
    再看到还未收完的空酒罈中,有一坛是寒江月,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笑意盈盈地对斩秋和叩玉说道。
    “九姑娘可起了?”
    虽说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但斩秋对她还是有所保留的。
    “姑娘这两日被禁足在眉香院,心情烦闷,昨夜便与我们姐妹二人同饮了几杯,现下还睡著呢。不知姑姑前来,可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