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一处偏僻民房里,赵一成拧开电磁炉,准备煮一锅火锅。案板上摆着羊肉、豆芽和几样寻常蔬菜,都是胡叶语和庄生媚早上送来的。
    赵一成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庄生媚。
    他几乎以为自己见了鬼,或是遇上了骗子。
    可当庄生媚缓缓道出那些往事,赵一成久久回不过神。
    他把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包括庄生媚“死”后,庄得赫如何接管了她的一切——产业、遗物,还有手下的人。
    那时候庄得赫心情极差,见他们时连面都不愿露,只冷冰冰丢出一句:都滚。
    庄生媚一死,庄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和灰色产业,尽数落到了庄得赫手里。
    庄龙本就不喜这个女儿,一直把她当庄家的黑手套使唤,让她隐在暗处,被庄得赫死死压着,永远见不得光。
    就连她的死,都没敢大操大办。庄家一桩桩丑闻,大半都随着庄生媚的“死亡”,被悄悄埋进了土里。
    赵一成语气里满是唏嘘,也藏着难以置信。
    “我没想到庄得赫会留我们一条命,只让我们离开中国,永远不准回来。”
    他看向庄生媚,“其实我不该回来的,可您当年的知遇之恩,我当年就说过,为您当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庄生媚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像从前那样拍了拍他的肩。
    随即,她问出了最在意的事:“我死后,我的东西都去哪了?”
    赵一成面露苦涩:“您的保险柜、文件袋,全被庄得赫带走了。我也不知道他藏在哪,只听他说会好好保管。”
    庄生媚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些东西都有密码,庄得赫就算拿到,也不可能打开,一定是被他藏在了某处。
    可……她在心底暗骂:我他妈怎么知道他藏在哪?
    她连庄得赫现在有几处房产都不清楚。
    胡叶语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要不……就算了?”
    “必须拿回来。”
    庄生媚语气坚定,“那里面有我半辈子的心血,有我惯用的枪,还有足够扳倒庄家的证据。”
    年少时,她被血脉困住,背着“庄”这个姓,被迫隐入黑暗,学的全是寻常女孩一辈子都不会接触的东西。
    如何拆装枪支,哪款战术背心更轻便、更适合野外穿梭,怎么校准准星,如何在现场不留一丝痕迹。
    她从小到大,都像活在斗兽场里。
    每天和比自己强壮数倍的教官搏杀,从一开始的鲜血淋漓,到后来找到章法反杀。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二十年。
    庄得赫不会用枪,也从未真正杀过人,可他离庄龙更近,心性更阴鸷,喜怒无常。
    外人提起庄家,永远只记得家里的男人。庄龙费尽心思掩埋的过往,早已在时光里化作灰烬。
    最后只留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庄生媚,和一个风光无限的庄得赫。
    那晚越界的一吻,曾让她动了心。两人共同守着一个惊天秘密,关系一度缓和。
    直到那一次——
    她又被庄得赫叫去处理麻烦,他递给她的,却是一把空枪。
    临死前,她很想问庄得赫一句:
    是我不够好用吗?还是……你根本就信不过任何人?
    可重活一世,庄生媚已经不想问了。
    她现在只想把庄龙从高位上拖下来,让他尝尝自己当年受过的苦;也想让庄得赫亲眼看看,害死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赵一成的话让她明白,自己暂时还不能离开庄得赫身边。
    她和胡叶语离开后的当天下午,民房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赵一成正拿着筷子往锅里下菜,逆光看向门口,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吓得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保镖给庄得赫搬来椅子,他缓缓坐下,目光从赵一成面前的锅碗上缓缓扫过,忽然问了一句毫无干系的话:
    “怎么没有毛肚?”
    “您……您也要吃?”
    赵一成慌不择言地蹦出一句。
    随即他看见庄得赫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不记得我当年跟你说过什么了?”
    “记……记得……”赵一成声音发颤。
    庄得赫身边的男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枪,咔嗒上膛,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赵一成的下颚。
    庄得赫笑意不变:“那你还敢回来?”
    枪口抵着皮肤,刺骨的凉。
    一旁的火锅已经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热气。
    庄得赫看着微微发抖的赵一成,笑容里漫开令人窒息的恶意。
    “你说……要是把这锅汤底,直接泼在你脸上,会是什么样子?”
    他身体前倾,靠近赵一成,左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笑容骤然收敛。
    “当年我留你一条命,条件是滚出中国,永远不准再踏进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庄生媚做得很好,可她没看清你是个什么东西。”庄得赫声音缓慢,“说你不忠,你从没背叛过她;说你忠,你又转头做了情报贩子,把计划卖给了孟西白。”
    “我真想现在就让你死。”
    这句话,几乎是从庄得赫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锋忽然一转。
    “但你现在,突然对我有用了。”
    庄得赫盯着他:“刚才……庄生媚来找过你,是不是?”
    赵一成瑟缩着点了点头。
    “她问了你什么?”
    赵一成只能把刚才对庄生媚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又重复了一遍。
    庄得赫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
    庄生媚和胡叶语买了些衣服,又去医院换了药,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全黑。
    胡叶语直接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在庄得赫那辆Pagani旁。
    她和庄得赫本就水火不容,说不送庄生媚上去了。
    庄生媚认真地看着她,道了声谢。
    胡叶语最怕这种煽情,连忙摆手,坐回了车里。
    庄生媚推门进去,保镖站在一旁,没有像往常一样搜身。
    客厅灯光明亮,厨房传来动静。
    她缓步走过去,看见庄得赫正在摆盘——这种事,向来都是保姆做的。
    他头也不回:“回来了?”
    语气平静得像寻常夫妻间的问候。
    庄生媚很不适应,没有应声。
    庄得赫回头看她:“去餐厅吧,我马上就好。”
    千禧年初,庄得赫在美国留学,庄龙要给他配厨师,被他拒绝了。
    那时候一起出去的公子哥,厨师、司机、保镖是标配,外汇宽松,几千万随手就能转出去。
    可他不要这些,只买了一辆车,租了套不错的房子,自己做饭,自己洗碗。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自由的几年。
    只需要专心读书,什么都不用想。
    加州的阳光,对他而言,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庄得赫厨艺很好,几乎什么都会做,回国后却极少再下厨。
    这些,庄生媚都知道。
    所以今天看见他亲自做饭,她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依旧冷淡。
    “不饿。”
    说完,她转身就要上楼。
    庄得赫“嗒”一声关掉燃气灶:“我有话跟你说。”
    庄生媚脚步顿住:“什么事?”
    庄得赫看着她满身疏离,垂眸笑了笑:“去餐厅坐下,我慢慢说。”
    庄生媚想到自己暂时还不能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去了餐厅。
    庄得赫端上最后一道罗宋汤,摘下围裙,拉开了她身旁的椅子。
    庄生媚立刻起身,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庄得赫无奈:“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不饿。”她无动于衷。
    庄得赫不再勉强,自己拿起刀叉,安静地切着牛排。
    餐厅里只剩下金属触碰瓷盘的轻响。
    庄生媚不耐烦:“到底什么事?”
    庄得赫语气平淡:“你之前说,要走。”
    “我考虑过了。”
    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桌面,两指轻轻一送,滑到她面前:“这里是一千万。”
    “但我还有另一个选择。”
    庄生媚皱眉:“什么选择?”
    庄得赫抬手让AI打开餐厅的电视墙,屏幕上投出一份《关于征集陆军部队违规采购线索的公告》。
    “前天,华南战区驻闽第一部队的一名旅长叛逃,声称在军中遭受不公、霸凌与胁迫。
    白卫国现在正在中央军委述职。”
    “我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帮你报仇。”
    他指尖轻叩桌面,“我手里的石油、基金、娱乐、金融,我都可以教你。你能赚到的,不只是一个一千万。”
    “拿了这一千万就走,还是……考虑一下我给你的这条路?”
    庄得赫语气循循善诱,眼神带着蛊惑。
    听着诱人,可天下从没有无利不起早的买卖。
    “你想从我这换什么?”庄生媚警惕。
    庄得赫忽然笑了。
    “很简单,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