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如果说嘉靖新政是退烧药,正德变法是另起炉灶,李忱的大中之治是迴光返照。那王安石变法就是一场真正的开膛手术。”
    朱迪钧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画了一把手术刀。
    “手术的对象——大宋帝国!”
    “手术的病灶——三冗两积!冗官、冗兵、冗费,加上积贫、积弱。这五个字是整个大宋的癌症晚期诊断书!”
    “主刀医生——王安石。助手——宋神宗赵頊。”
    他丟掉马克笔,双手撑在讲台上。
    “大明的嘉靖新政为什么会虎头蛇尾?因为他走正规渠道,被文官在执行层消化了。正德变法为什么死得更快?因为他走特务渠道,文官直接掀桌子搞兵变。李忱靠个人勤政硬扛?人一死,全白搭。”
    “王安石看透了这些前人(虽然他比嘉靖早五百年)犯过的错误。他要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路——用制度变法来替代强人政治!”
    “他搞的青苗法、市易法、免役法,本质上全是国家用金融工具从豪强和富商手里夺利。这不是杀几个贪官那么简单,这是要把整个大宋的利益分配规则重新写一遍!”
    朱迪钧抓起教鞭,用力地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线。
    “嘉靖查庄田,查的是非法侵占的那一部分。王安石动的是合法持有的那一部分!他要让国家的手直接伸进地主和商人的钱袋子里,按比例把钱掏出来!”
    “这有多要命?打个比方,嘉靖新政是让你把偷的东西还回来。王安石变法是直接告诉你,以后你每赚一百块,得拿三十块给国家。你觉得哪个更让既得利益者崩溃?”
    弹幕上瞬间刷过一片恍然。
    【“懂了!怪不得司马光拼了老命也要废除新法!这是动了整个地主阶级的根啊!”】
    【“王安石这是在大宋搞国家资本主义?”】
    朱迪钧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张王安石变法的时间轴在屏幕上展开。
    “熙寧二年,王安石拜相,变法全面启动。青苗法、均输法、市易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一条一条地往外推。宋神宗在背后死撑,顶住了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的疯狂反扑。”
    “家人们注意!这里有一个跟正德变法极其相似的细节——用人!”
    “王安石太急了。他要在短时间內看到富国的效果。这导致他在选人上出了致命的问题。大量投机分子混进了变法队伍。最典型的就是吕惠卿,这个人后来直接背刺了王安石本人!”
    “这些投机者到了基层怎么执行新法?强行摊派!加码盘剥!青苗法本来是让农民在青黄不接时跟国家借低息贷款,到了地方变成了强制贷款!你不缺钱也得借!借完利滚利往死里逼你还!”
    朱迪钧一拍白板。
    “这跟什么一样?跟嘉靖新政的税制改革到了基层变成加码盘剥一模一样!跟正德变法的罚米法到了地方变成敲诈勒索一模一样!”
    “改革的顶层设计或许是为了国家好,但只要执行者是这帮既得利益集团培养出来的官僚,新法到了他们手里就必然被扭曲!因为他们不需要改革成功,他们只需要改革在执行中变味,然后拿著变味的结果去攻击改革本身!”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循环箭头。
    “皇帝推改革→文官在执行中搞破坏→改革失败→文官说看吧皇帝瞎搞→皇帝的政治信用崩盘→下一任皇帝被迫回到文官治国的老路→积弊继续→下一个皇帝再推改革→文官再搞破坏→再失败。”
    “这就是中国封建王朝两千年来的终极死循环!”
    朱迪钧猛地拍碎了手中的粉笔。
    “王安石变法最惨的地方在哪?不是他本人被罢相。是他罢相之后,宋神宗依然在坚持改革!神宗亲自推动了元丰改制,试图从官制层面解决问题。他至死都没有放弃。”
    “但神宗一死,年幼的宋哲宗继位。太皇太后高氏起用司马光,一年之內把所有新法全部废除。二十年的改革成果,一夜归零。”
    朱迪钧压低了声音。
    “更噁心的在后面。哲宗亲政后想恢復新法,搞了个绍圣绍述。但这时候的变法已经不是变法了,变成了纯粹的政治清洗。新党上台就往死里整旧党,旧党上台就往死里整新党。王安石当年那些富国强兵的理想,彻底沦为了党爭的遮羞布。”
    “一场本该救国的手术,最后变成了两拨人抢手术刀互相捅。病人大宋躺在手术台上流血流了五十年,最后等来的不是康復,是金兵的铁蹄踏碎了汴梁城。”
    大明洪武时空。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暴怒,也没有拍桌子骂人。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龙椅上,看著天幕上那个不断旋转的死循环箭头。
    “標儿。”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儿臣在。”
    朱標上前一步。
    “咱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本以为把该杀的杀乾净了,后世子孙就能坐稳江山。”
    朱元璋的眼神里透出深深的疲惫,“现在看来,杀人解决不了这个死循环。朱厚照杀不了,朱厚熜也杀不了,连五百年前的王安石都特么杀不了。”
    “因为你杀得完官,杀不完当官的种子。整个读书人就是他们的种。你把这一茬割了,科举考场里立马长出下一茬。长出来的新人进了那个烂到根子上的官场,不出三年就跟老的一个德行。”
    朱標静静听著,额角渗出汗来。
    现代直播间。
    朱迪钧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马克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家人们,把嘉靖新政、正德新政、大中之治、王安石变法,四场跨越五百年的改革放在一起看。你们就会发现一张极其恐怖的对照表。”
    大屏幕上弹出一张四列表格。
    “虎头——四场改革的开局全都雷厉风行,成效显著。为什么?因为危机倒逼,皇帝或改革者在初期拥有绝对的政治压力可以借力打力。”
    “蛇尾——四场改革最终全部停滯甚至倒退。为什么?三个原因:利益固化,改革深入后触动了最核心的既得利益集团。人亡政息,所有成果全建立在一两个强人身上。执行变质,好的政策到了基层全变成了新的盘剥工具。”
    朱迪钧站了起来。
    “嘉靖新政——退烧药,治標不治本。正德新政——掀桌子,被人按死在桌上。大中之治——迴光返照,人死灯灭。王安石变法——开膛手术,主刀医生被赶走,病人死在手术台上。”
    “四条路,全是死路。”
    他走到大屏幕前,用手指在那个旋转的死循环箭头上按了一下。箭头停了。
    “那有没有一条活路?”
    直播间安静了。
    朱迪钧回到讲台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家人们,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大了,大到今天这一期根本装不下。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线头。”
    他在白板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王安石变法有一条具体措施,叫【保甲法】。训练民间武装,十户为一保,五十户为一大保。表面上是为了省军费搞民兵,实际上呢?这是在试图建立一套绕过地方官僚、直接由中央控制的基层组织网络。”
    “他在五百年前就意识到了——改革失败的根源不在顶层设计,而在基层执行。你的政策再好,到了县衙就烂。你把县官换了,新来的三个月就被同化。”
    “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建立一套不依赖传统官僚体系的全新基层组织。”
    朱迪钧的声音在这里突然顿住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镜头,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琢磨不透的笑。
    “这条路,王安石没走通,正德没走通,嘉靖没走通。在整个封建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走通过。”
    “但五百年后,有人走通了。”
    屏幕骤然黑下。
    大明万界时空里的所有帝王,同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