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我们来看嘉靖新政。”
    朱迪钧拿起红色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粗暴的分界线。左边写“大礼议”,右边写“嘉靖新政”。
    “前面花了这么多期,把大礼议的血肉翻了个底朝天。从左顺门廷杖到李福达冤案,从引狼入室到甘州之变。十八岁的朱厚熜用了整整三年时间,终於把这帮文臣的脊梁骨踩碎了。”
    他一把撕掉分界线左边的纸,只留下右边那三个字。
    “现在,这位道长天子终於可以腾出手来,干点正事了。”
    大屏幕上,一份极其详尽的嘉靖朝政策清单在屏幕上逐条浮现。
    “嘉靖新政的第一刀,砍向了大明最臃肿的那坨赘肉——冗官冗员!”
    朱迪钧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组数据跳了出来。
    “家人们,你们知道正德朝结束时,大明朝廷养著多少无用的閒人吗?光是锦衣卫、內监局里冒领俸禄的旗校工役,就有十几万人!这些人不打仗、不种地、不纳税,每天的工作就是吃朝廷的饭、拉朝廷的屎!”
    “嘉靖上台后,直接一道旨意砍下去——裁!十几万人的冗员,说踢就踢!每年光这一项就给国库省下了一笔让户部尚书做梦都能笑醒的银两!”
    “但是,我们不能否认一点,这十几万人的冗员就是当时朱厚照推行他正德新政最得力的基础,他们有的死在了当初查抄贪墨证据中,也有的死亡在后面刘六刘七这场文官主导的所谓农民起义,实际上是对帝党基层清算中。”
    直播间的弹幕飘过几条。
    【“十几万人?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国企减员增效吗?”】
    【“道长这刀砍得够狠,但这帮人被裁了不得闹事?”】
    【“为什么道长不收编这些人,他们既然是朱厚照的人,也可以成为道长的人”】
    朱迪钧冷哼一声。
    “至於闹事?嘉靖刚在左顺门打死了十七个大员,连三品的侍郎都给他当场拍死在金砖上。你一个领月钱的小旗校,你闹给谁看?”
    “还有为什么不收编,很简单,没钱,嘉靖登基时期,同样也是因为边患和自然灾害拨出去救人的救人,打战的打战,没钱怎么养他们”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第二条。
    “第二刀!抑制宦官!”
    “家人们,正德朝最大的政治遗產是什么?不是豹房,不是应州大捷,是刘瑾那个太监搞出来的八虎专权!整个大明朝的文官和武將,被太监骑在脖子上拉屎整整五年!”
    朱迪钧竖起一根手指。
    “嘉靖吸取了这个教训。他对太监的管束严厉到了什么程度?犯法的宦官直接鞭挞至死!不是打两下做做样子,是真往死里抽!”
    “但更狠的一招是——撤回镇守太监!”
    大屏幕上,大明版图上分布著十几个红色的標记点,代表著散布在各省的镇守太监驻地。隨著朱迪钧的解说,这些红点一个接一个熄灭。
    “从洪熙、宣德年间开始,大明就往地方上派镇守太监。这帮阉人在地方上横徵暴敛、鱼肉百姓,简直就是一群穿著蟒袍的土匪。嘉靖直接下令,全部撤回!司礼监的权力也给他卡得死死的,所有的批红大权收归皇帝本人!”
    “这一手,直接把大明中后期最大的政治毒瘤给切了!从嘉靖朝开始,一直到万历初年张居正掌权,大明朝再也没出过一个能跟刘瑾、王振相提並论的权阉!”
    “但是,这里面也有好有坏,镇守太监是皇帝们监视地方的另一个眼睛,这一个眼睛被废除短期內有各种好处,而长期自然也会有相对应的弊端”
    “当时嘉靖是知道自己的皇位怎么来的,他的堂兄正德被文官集团害死后,有多次出去离开豹房请京师大夫前来救治的机会,都被杨一清和张永,张太后等人给联手阻止,然后又被一碗太医的毒药给送走的”
    “刚登基嘉靖身边的太监与其说是皇家的家奴,帝党成员,还不如是文官集团的狗,另一个在身边监视嘉靖的眼睛,在没有换上自己人之前,嘉靖是不会允许出现不受到他控制的太监权阉集团”
    某一个平行正德3年时空。
    豹房里的朱厚照听到这里,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跪在旁边、正因为天幕內容而瑟瑟发抖的刘瑾。
    “大伴,你看,你没错,谁知道张永他们会背叛朕,朕那个堂弟不相信太监也是正常的,朕是相信你的”
    刘瑾满头冷汗,一个字都不敢接。
    天幕上,朱迪钧的解剖刀继续往深处捅。
    “第三刀!清理勛戚庄田!这才是嘉靖新政的重头戏!”
    他一把拍开大屏幕上的地图,密密麻麻的黄色区块占据了北直隶將近三分之一的面积。
    “家人们,看看这片黄色!这全是皇亲国戚和勛贵太监非法侵占的民田!从永乐朝到正德朝,一百多年的时间里,这帮人拿著祖宗的爵位当令牌,疯了一样在京畿圈地!”
    “老百姓的田被抢走了,人口在册但土地不在册,朝廷收不上来税。这就叫【土地失额】!失的不是地,是大明的命根子!”
    朱迪钧在白板上重重画了个箭头。
    “嘉靖下令清丈!派人一亩一亩地去量!量完之后,凡是没有合法手续的侵占土地,全部退还给老百姓!退不了的就充作军屯!”
    “这一刀砍下去,得罪了多少人?整个京城里的外戚、公侯、伯爵,全部跳脚!但嘉靖刚打完左顺门,手里攥著锦衣卫和京营,谁敢吭声?”
    弹幕上刷过一阵讚嘆。
    【“这才是正经干活啊!前面那些党爭看得人胸闷,终於有点实际的了。”】
    【“清丈土地,这不就是张居正后来搞的那套吗?原来嘉靖早就动手了!”】
    “没错!”
    朱迪钧一拍手,
    “嘉靖新政在部分地区甚至开始试行將赋税和徭役合併、折成银两徵收的新税法!这玩意儿有个后世更出名的名字——一条鞭法的雏形!”
    “张居正后来搞的那套万历新政,核心的经济改革思路,嘉靖朝就已经在试了!”
    “但是,张居正屁股是歪的,他是站在文官集团这一边,具体说道万历我们说张居正变法”
    朱迪钧顿了一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除了经济改革,嘉靖还整顿了教育。考核提学官,不合格的直接滚蛋。限制荫官数量,清理国子监冗员。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堵住关係户的后门,让寒门子弟在科举考场上有一条活路。”
    他放下水杯,眼底的光芒突然暗了半分。
    “听到这里,你们是不是觉得嘉靖新政特別牛逼?裁冗员、压宦官、清庄田、改税制、整学政。五把刀砍下去,大明焕然一新,天下翕然称治!”
    朱迪钧猛地逼近镜头。
    “但是——”
    大屏幕瞬间切暗。
    四个极度刺眼的红字砸在黑色的背景上——【虎头蛇尾】。
    “《明世宗实录》,也就是嘉靖朝官方修的史书,在总结嘉靖新政时给出了一个极其经典的四字评价——数行数止!”
    “什么叫数行数止?就是搞两下停一下,推三步退两步!新政里的很多措施,执行了一半就被叫停了!土地清丈没搞完,税制改革没推广,到了嘉靖中后期,这位道长天子开始沉迷炼丹修道,大兴土木建道观,国库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往炉子里扔!”
    朱迪钧的声音透著浓烈的嘲讽。
    “传统史学界怎么解读?全是嘉靖的错!皇帝怠政!皇帝昏庸!皇帝沉迷迷信!”
    他猛地一拍白板。
    “放他妈的屁!”
    弹幕瞬间停滯了一拍。
    “家人们,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嘉靖新政动的是谁的奶酪?裁冗员,动的是谁的关係户?清庄田,抢的是谁的地?改税制,断的是谁的財路?”
    答案不言自明。
    “全部指向同一群人——勛贵、宦官、地方豪强,以及站在他们身后那个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文官利益共同体!”
    “嘉靖的刀砍到一半,这帮人不反抗吗?他们当然反抗!而且他们反抗的方式比正面抗旨要阴毒一万倍——他们在执行层面给你搞软抵制!”
    朱迪钧手指在桌面上疯狂敲击。
    “皇帝说清丈土地?好的,臣遵旨。然后派下去的官员到了地方,跟当地豪绅喝两顿酒,回来报告说丈量完了,数据跟以前一模一样。皇帝说改税制?好的,臣遵旨。文件写得漂漂亮亮,到了基层全特么变成了加码盘剥老百姓的新工具。”
    “政令不出紫禁城!”
    朱迪钧站直身子。
    “嘉靖是个聪明人。他在西苑修了二十多年的仙,你以为他真的不知道底下在搞什么鬼?他知道!他太知道了!但他已经在大礼议里把所有的政治信用透支干净了。他手里既没有一支能贯彻改革的基层执行团队,也没有一个像张居正那样能替他当白手套的超级首辅。”
    “他能用的,只有锦衣卫的刀和西苑精舍里的香火。刀能杀人,但杀不完整个官僚系统。香火能续命,但续不活一个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的帝国。”
    朱迪钧缓缓坐回椅子上。
    “所以《明世宗实录》里写的什么虎头蛇尾沉迷道教,你们自己品。写实录的人是谁?是嘉靖死后继位的隆庆朝那帮文官。他们当然要把锅全甩给死皇帝。改革搞不下去是皇帝贪玩,绝不是我们这帮执行者在底下使绊子。”
    “嘉靖新政的失败,从来不是因为嘉靖一个人怠政。而是因为——”
    他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在大明朝这个高度成熟的官僚帝国里,任何自上而下的改革,只要触动了整个既得利益集团的根本利益,最终都会被这台庞大的官僚机器消化、扭曲、然后吐出一坨面目全非的残渣。”
    朱迪钧拿起遥控器,没有关屏幕。
    “家人们,说到这里,你们有没有觉得嘉靖新政的剧本特別眼熟?”
    他的眼底突然燃起两团危险的火。
    “虎头蛇尾?数行数止?人亡政息?这特么不就是中国歷史上所有变法改革的標准死法吗?!”
    “而要真正理解嘉靖新政为什么必然失败,我们得把时间往回拨——拨到正德朝。因为嘉靖新政如果算是一颗退烧药,那正德变法,就是一场试图另起炉灶的未遂政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