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本学士躺在毛毡上,心情很开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被佐罗和羿戈挟持以来,他的生活顛沛流离,他的研究被迫中断。
    现在机会来了。
    虽然两个助手伊丽和姬琪心情都很不好——她们知道佛戈去打仗了,知道佛戈要去摧毁另一个卡拉萨,知道又会有孩子像她们一样失去父母。
    她们的心情不好,但科本不在乎。
    科本学士很开心。
    只要佛戈卡拉喀击败那个叫什么维萨戈的傢伙,他就可以有很多的尸体可以进行实验研究。
    他可以切开它们的皮肤,他可以锯开它们的骨头,他可以打开它们的胸腔。
    甚至说——或许他可以跟佛戈要几个沦为奴隶的傢伙,把他们直接活体——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残忍的”
    ——“不道德的”
    ——“违背学士誓言的”
    忽然,学城那些迂腐的傢伙的面孔再次闯入他的脑海。
    “简直是学城最大的罪人!”
    “令人噁心的傢伙!”
    “你知道这件事情一旦泄露,会给学城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吗?”
    “如果不是处置你会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你將会被处以绞刑!”
    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地浮现出来,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人,那些用“学城”“学士”“传统”来压制他的人。
    科本猛地甩甩头,想要把这些討人厌的面孔赶出思绪。
    那几个人影在黑暗中晃了晃,声音还在,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像是苍蝇,像是蚊子,像是那些赶不走、拍不死的虫子。
    他本来很开心,现在那些开心被那些面孔赶走了一大半。
    ——一群迂腐的傢伙,一群“灰衣绵羊”。
    科本在心里这样称呼他们。
    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不敢质疑权威,不敢挑战传统。
    他们难道不知道学城唯一存在的价值就是探究世界的真理吗?
    而世界的主宰——人类,其肉体的秘密不就是最应该被探究的真相吗?
    ——他才是那个在追求真理的人。
    虽然凡世之人信奉诸神,但是学城的很多人其实並不信仰神明,学城是知识的殿堂,不是神明的祭坛,很多学士不崇拜七神,不崇拜旧神,很多人都把探究世界的真相当作自己的终身信仰,科本就是其中一员,而且是其中最为极端的一员。
    “科本,离开学城以后,你的知识並没有被剥夺,我知道你不会放弃研究,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你,如果你的研究有了进展,记得写信告诉我。”
    马尔温博士的话闯入他的脑海。
    同时,马尔温博士的面孔將那群聒噪的“灰衣绵羊”的面容从科本脑中驱赶走。
    那个矮胖的男人,有著公牛般的粗脖子和石板般的下巴。
    在科本被驱逐出学城以后,马尔温博士是唯一一个前来送別他的。
    科本还记得马尔温博士说的话。
    马尔温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客套话,他说的是“记得写信告诉我”。
    他相信科本的研究有价值。
    ——哦!
    ——亲爱的、聪明的、唯一值得尊敬的“魔法师马尔温”。
    马尔温说学城里的灰衣绵羊们害怕魔法,害怕一切他们不理解的东西。
    马尔温说那些东西不应该被藏起来,它们应该被研究,被理解,被用来造福人类。
    马尔温是科本在学城里面唯一尊敬的学士,科本赞同马尔温的不少学术观点。
    不只是因为马尔温博士学识渊博,而且因为他曾经游歷世界。
    根据马尔温博士自己讲述,他在遥远的狭海对岸待了八年,绘製地图、搜寻失落的书籍、拜访男巫和缚影士,
    听说他甚至曾经和多斯拉克人以及拉札林人共同生活过,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了解了他们的习俗,掌握了他们的草药知识。
    科本来到奴隶湾附近,未尝就没有学习马尔温博士的意思。
    他想走马尔温走过的路,看马尔温看过的东西,学马尔温学到的知识。
    听说拉札林人至高牧神的女祭司的医学知识给了马尔温一些启示,他也把一些知识传授给一个拉札林女祭司。
    马尔温说过,那个女祭司是他在拉札地区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她对草药的理解远超学城里的那些老学究。
    马尔温说她是个了不起的人,可惜她的名字科本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等等。
    ——这附近不就是斯卡札丹河吗?那往南应该就是拉札地区了。
    ——那不就是马尔温博士曾经待过的地方吗?
    科本学士忽然意识到自己离著那些羊人並不远。
    他躺在毛毡上,脑袋枕著胳膊,眼睛盯著帐篷顶。
    那些至高牧神的神庙,那些女祭司——也许马尔温认识的那个女祭司还活著,也许她还在那里行医,也许她愿意和他交流医术。
    佛戈说不定会去拉札地区劫掠。
    如果佛戈去劫掠拉札地区,他科本就可以藉机和至高牧神的女祭司探討一下医学。
    也许他还能从她那里学到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科本想到这里,又开心起来。
    被学城那些“灰衣绵羊”赶走的不满被压在了心底。
    不远处,伊丽和姬琪躺在一起,正在熟睡。
    伊丽的手搭在姬琪的腰上,像是在梦里也在保护她。
    姬琪猛地睁开眼,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她抬起头,直起上半身,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打量著四周,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著,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有动静!”她的声音在帐篷里迴荡。
    伊丽被她的声音惊醒,抬起头,看著姬琪。
    “姬琪,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带著睡意,迷迷糊糊的。
    “我父母死去的那个夜晚,奥戈和佛戈的骑兵突袭进入我的卡拉萨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动静!”姬琪的神色变得慌张起来,她的嘴唇在发抖,“有动静!”
    伊丽上前抱住有些失控的姬琪,看著四周。
    那些受伤的咆哮武士躺在毛毡上,有的睡得正沉,有的半睡半醒,他们都没有什么反应。
    “姬琪,冷静一下,你肯定是做噩梦了,来,躺在我怀里,乖。”伊丽抱著姬琪,凑到她耳边呢喃。
    她的声音不再很冷,而是很轻,很柔,像是一首催眠曲。
    她的手掌在姬琪的后背上轻轻拍著,一下,两下,三下。
    姬琪的呼吸慢慢平復了一些,但她的身体还在发抖。
    科本看著不远处坐起来的伊丽和姬琪,没有在意。
    他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在那些他还没有到手的“实验材料”上。
    忽然,周围许多正在沉睡的多斯拉克伤者都纷纷坐起身来,他们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像是被同一根线牵著的木偶,有人侧耳倾听,有人把手按在弯刀上。
    “什么动静!”一个受伤的咆哮武士大喊一声。
    此时,抱著姬琪的伊丽也感到不对劲了——不是姬琪在做梦,不是她在胡思乱想,是真的有动静。
    科本起身,一脸茫然,他竖起耳朵,想听听外面到底有什么声音,但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敌人袭击!敌人袭击!”治疗师的帐篷外面,忽然响起惊慌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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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马尔温博士,人称“魔法师”马尔温,曾在狭海对岸遇见了弥丽·马兹·篤尔,並教会了她人体的秘密与通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