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楚了?”
    看到拉卡洛掀开帐帘走进来,维萨戈抬起头。
    他的手指还在地图上虚空画著一条线,那条线从科拉札吉·哈斯向南延伸,穿过拉札地区,一直画到红色荒原的边缘。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条线,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拉卡洛的脚步声。
    “查清楚了。”拉卡洛走到地图前,站定。
    “他父亲就是奥戈卡奥。”拉卡洛的声音很平稳,他刚从乔戈那边过来,满身都是草原上的尘土。
    维萨戈的手指收了回来。
    “佛戈只是个小角色,奥戈卡奥才是硬骨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拉卡洛討论,“绝对不能放佛戈回去,不然会让奥戈有了防备之心,此战如果以大军压上直接杀死佛戈,一定会有漏网之鱼,骑兵机动之快,会把消息迅速传给奥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拉卡洛脸上。
    “奥戈的位置和兵力查清楚了吗?”
    拉卡洛点了点头。
    “奥戈就在拉札城市赫西附近,咆哮武士大概一万多人,加上佛戈的数千咆哮武士,不算少,但是绝对不到两万。”
    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手指虚空在地图上拉札地区画了一个圈。
    那是奥戈卡奥正在劫掠羊人的地方,距离斯卡札丹河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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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萨戈沉默了几息。
    ——把佛戈这支先锋吃掉,然后再对付奥戈。
    “趁著佛戈犯傻,將佛戈拿下,然后全心全意对付奥戈。”维萨戈说著,忽然话锋一转,看著拉卡洛,“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小心翼翼?”
    拉卡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卡奥会问这个问题,想了又想,最后点了点头,“是——是有一些。”
    “很好,你没有对我撒谎。”维萨戈笑著说,“记住,多斯拉克骑兵是不可多得的机动性战士,现在我属於创业之初,任何损失都是不必要的。无论是我的骑兵,还是哲科的骑兵,甚至是佛戈和奥戈的骑兵,我其实都不捨得有任何损失。”
    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那种平时总是掛在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之前在大湖之中淹死哲科骑兵,乃是下策中的下策,因为所有不必要的伤亡,都是可以避免的,如果在不损失自己的情况下降伏敌人,这是最好的情况,夷地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没有战爭的胜利是最强大的胜利』,你明白吗?”
    拉卡洛有些迟疑。
    “好了,你去吧,把锁甲骑兵准备好!”维萨戈说。
    拉卡洛点点头,弯腰,转身,掀开帐帘退了出去。
    看著拉卡洛走出大帐,维萨戈从毛毡上站起。
    他把身上的彩绘皮背心脱下来,皮背心是用上好的皮鞣製的,表面绘著多斯拉克人传统的花纹,他把皮背心隨手扔在毛毡上,然后把下半身的皮裤子也脱下来,扔在皮背心旁边。
    他赤著身子踩在毛毡上,走了几步,走到铜镜面前。
    铜镜是他在伊利里欧的货物中找到的。
    那个胖子的车队里什么都有——香料、茶叶、丝绸、药品,还有这面打磨得很光滑的铜镜。
    多斯拉克人没有镜子。
    他们也不照镜子,他们从河水的倒影里看自己,从弯刀的反光里看自己。
    拉卡洛四人在维萨戈的要求下,已经不再穿皮背心了,而是换上了黑白赤青四色服装。
    维萨戈早就看皮背心不顺眼了。
    ——妈的,虽然是游牧民族,但是也不用搞得这样刻板印象吧。
    別人看到的多斯拉克人形象,每一个都穿著皮背心,每一个都留著长辫子,每一个都像从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不喜欢那样。
    ——还有这个辫子。
    因为一些眾所周知的原因,对於在脑袋后面留一根长辫子这种事情,维萨戈心中非常排斥。
    所以之前他的铜铃鐺都是以一种零散小辫子的形式绑在头上,他把头髮分成几十根细小的辫子,每一根在辫梢缀著铃鐺。
    维萨戈觉得辫子这东西又脏又臭又累赘。
    辫子不能剪,每天都要往上面抹油,抹得油光发亮的,睡觉的时候硌脑袋,骑马的时候在背后甩来甩去。
    那些小辫子披散在肩上,垂在脸侧,走路的时候叮噹作响,远远看去不像一个卡奥,倒像一个说唱歌手。
    他对於辫子和铃鐺早就厌烦了。
    一点都不卫生,非常容易充满油污和虫子。
    铃鐺太多,走路的时候叮叮噹噹的,听久了耳朵疼。
    他伸出手,对著铜镜,开始把这一脑袋脏辫解开。
    他找到最左边那一根小辫子,用手指捏住辫梢,把编结的头髮一根一根地拆开,铃鐺被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毛毡上,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他拆完一根,再拆下一根。
    那些被拆开的头髮散落在肩上,捲曲著,蓬鬆著,像是一团被揉乱的羊毛。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维萨戈听出来了,是女人的脚步,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著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
    多斯拉克女人走路不是这样的,多斯拉克女人走路和马一样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这是梅丽珊卓的脚步。
    维萨戈转过头,看见梅丽珊卓走进来。
    “卡奥,洞都挖好了,您——”梅丽珊卓愣住了,她看见维萨戈一丝不掛地站在铜镜前面,转头看著自己,她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了移。
    梅丽珊卓毕竟是从小在红神庙中长大的奴隶,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红神庙里的奴隶们洗澡的时候都是一起的,不分男女。
    她见过很多人的身体,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美的、丑陋的、完整的、残缺的。
    身体在她眼里不是欲望的承载,而是灵魂的容器,是光之王的火焰藉以照亮世界的工具。
    她稍微一愣神,然后恢復如初。
    “我先出去,卡奥。”
    “不用,”维萨戈转过头去,继续解著头上的辫子。
    “洞挖好了?那些火油也都弄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的手指还在拆辫子,那些编结的头髮被一根一根地鬆开,散落在肩上。
    “挖好了。”梅丽珊卓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
    她站在那里,看著维萨戈的背影,看了几息。
    维萨戈站在铜镜前,继续解著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