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苍云宗十里开外的一片黑松林。
    林间漆黑,晚风簌簌。
    副掌门谢松年正独自一人站在林间空地上。
    他一身青灰长袍,身形清瘦,黑髮白须,面容清癯。
    只是眉宇间,显出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之態。
    他负手而立,手指不断捻动,似乎有一丝焦躁。
    他在等人。
    一个他不想见,但又不得不见的人。
    忽然,他身前不远处的阴影像是活了过来,无声无息地扭曲、凝聚,化作一个披著宽大黑色斗篷的人影。
    那人极高,却异常削瘦,整个人裹在厚重的布料里,连头脸都藏在深兜帽的黑暗中,看不清任何样貌。
    只有一股子阴寒诡譎的气息瀰漫开来,让人不寒而慄。
    谢松年心头一跳,掌心微微渗出冷汗,但他面上却强自镇定,淡淡道:“你怎么突然找过来了?也不怕被人瞧见?”
    斗篷下传来一声低笑,声音低沉,听不出年纪:“在这谢掌门的地界,我何惧之有?”
    谢松年眼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对方称他“掌门”,而非“副掌门”,这细微的差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他定了定神,直接问道:“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
    斗篷人也不绕弯子,声音平淡道:“我要去游家拿一件东西。”
    “游家?”谢松年眉头立刻锁紧,“沧州府三大世家之一的那个游家?”
    “正是。”
    “这与我何干?”谢松年声音里带上了警惕。
    游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那可是盘踞沧州府多年的地头蛇!
    底蕴深厚,高手如云,牵扯极广!
    虽然不如三大派,但差得也不多了。
    斗篷人淡淡道:“我需要你助我搅混水。此事若成,我可调派十名练脏境的好手听你差遣一段时日。而且…我记得你卡在真人境五重已有二十余年了吧?气血渐衰,突破愈发渺茫。我手中正好有一枚『金灵丹』,或许能助你再进一步,延寿至少二十载!”
    谢松年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练脏境的好手!这已是宗门支柱级別的战力!
    若能得此十人,许多他不好亲自出手的事情都將迎刃而解!
    而金灵丹…
    对他来说更是巨大的诱惑!
    无人知晓他近年来常感力不从心,修为停滯不前,寿元仿佛能看到尽头,这几乎成了他的心魔。
    如果能延寿二十载,甚至有望突破真人境六重!
    他沉默良久,內心不断权衡。
    “…你要我做什么?”他终於开口。
    “很简单。”斗篷人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会让我『影狱门』的人,在这沧州地界做些事情。比如攻打几个不听话的小门派,盗取几家秘库,或者再弄出几条人命。然后,你要助我將风声引向游家。”
    “栽赃陷害?”谢松年皱起眉头,“说这一切都是游家所为?这…未免太过牵强,谁会信?”
    “谁说这是栽赃?”斗篷人轻笑一声,带著讥讽,“游家,本就是魔门三宗之一『孽欲宗』出身!只不过几十年前侥倖洗白,披了张世家的皮罢了。我说他们是魔门,可没有冤枉他们!他们如今看似光鲜,骨子里那套东西可没丟乾净。我们只不过…是帮他们回忆回忆过去。”
    谢松年心中剧震,失声道:“游家竟是销声匿跡的孽欲宗余孽?!此事当真?”
    魔门三宗,分別是影狱门、孽欲宗,以及血灵教。
    其中影狱门擅长暗杀与潜伏,行踪诡秘。
    此外他们擅长洗脑,用精神控制教徒,行为非作歹之事。
    这些教徒十分狂热,甚至可以毫无顾忌地献出生命。
    如今在外活动的魔门,大部分都是影狱门。
    也是谢松年此番合作的对象。
    孽欲宗则到处抓良家女子做炉鼎,败坏人伦。
    不过数十年前已经销声匿跡。
    至於血灵教,则抓活人献祭,意图召唤传说中的邪神。
    这是一群真正的疯子,哪怕同为魔门的人,也不太想沾惹。
    “千真万確。”斗篷人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当年退出之时,带走了我魔门三宗共用的一件无上秘宝,並迟迟不肯归还!如今我只是去取回属於自己的东西,顺便…清理门户!谢掌门,到时候你先放出一些风声,推波助澜。你放心,你需要的一切证据我都会提供给你。当游家成了眾矢之的,你就趁势鼓动正派前去联合討伐。届时,我就能趁乱出手了!”
    谢松年脸色变幻不定。
    这秘闻太过惊人,若传出去,整个沧州乃至大楚武林都要震动!
    他仔细打量著眼前的斗篷人,试图从那片黑暗中看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
    最终,对力量的渴望,对寿元的贪求,压过了心中的不安与疑虑。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復了平静:“好,我答应你。但事成之后,我要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放心。”斗篷人笑声中的讥讽意味更浓了,“我们魔门中人,虽然行事狠辣,却最讲信用。不像你们这些名门正派,表面道貌岸然,但背地里…呵呵。”
    话音未落,那斗篷人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一飘,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郁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消失,谢松年才猛地鬆懈下来。
    他已是真人境五重,在整个沧州府都算得上一號人物。
    可在那人面前,竟然也有些无力!
    “真人境六重…”他喃喃自语。
    那斗篷人的实力…在他之上!
    这等人物,整个沧州府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影狱门…孽欲宗…无上秘宝…这潭水,实在太深了…』
    谢松年內心陡然生出一丝事態要逐渐失控的慌张感。
    但他如今已积重难返,再难回头!
    他微微嘆了口气,脚步一闪,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
    这日,江澈在修行室中练完《九霄苍云诀》,收功时已是傍晚。
    他沿著青石小路往回走,路上遇到几个行色匆匆的低阶同门,正低声交谈著。
    “听说了吗?城西的李家武馆,前天晚上让人给灭门了!”
    “何止啊!我刚从山下回来,听说附近庐陵县的一个小家族『谭家』,上下百十来口,一夜之间全没了!现场那叫一个惨…”
    “又是魔门乾的?”
    “除了他们还有谁?这帮杀千刀的,最近是彻底疯了!简直无法无天!”
    “唉,这世道…听说不少地方都有姑娘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几人看到江澈走近,立刻收声,恭敬地喊了声“江师兄”,便匆匆离开了。
    可乐小说,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虽然他被传出散功,且被革职,背后不少人嘲讽。
    但入劲级弟子见到他,依旧得恭恭敬敬行礼。
    江澈微微皱眉,魔门近来活动如此猖獗,让他隱隱感到不安。
    毕竟他自己就和魔门斗过多回,深知他们的难缠和狠辣。
    回到住处,最新一期的《沧州风云录》已经被人从门缝塞了进来。
    江澈拾起报纸,点亮油灯,坐在桌边仔细翻阅。
    只看了几眼,他的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
    只见头版写著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魔焰滔天,三派產业连遭重创!”
    下面的文章详细写道,太渊门在城外的一处矿场遇袭,护卫死伤惨重,矿石被掠夺一空!
    玄音宗名下几家最大的酒楼和商行,要么被砸要么被烧,损失巨大!
    就连苍云宗,也有两处药田被毁,看守弟子人间蒸发!
    这还只是针对三大派的。
    另一版面的消息更让人心惊肉跳。
    “庐陵县谭家满门被灭,疑为魔门报復!”
    “半月內第七起!上城张员外家千金深夜失踪,现场遗留魔门气息!”
    文章里详细描述了几个被灭门的小门派和家族的惨状,言语间透著一股寒气。
    说是鸡犬不留都算轻的,有的甚至尸体乾瘪,像是被吸乾了精气。
    有的则场面淫靡不堪,显然死者生前遭受了非人的凌辱。
    紧接著,便是一篇分析魔门构成的专栏。
    上面说,魔门並非铁板一块,內部主要分为三支:
    分別是,行事诡秘,擅长暗杀与潜伏的“影狱门”。
    修炼血道邪功,残忍嗜杀的“血灵教”。
    以及精通採补魅惑之术的“孽欲宗”。
    专栏作者分析,从最近犯案的手法来看。
    由於频繁掳掠貌美女子,现场有时会遗留一些催情迷香的气息,行事风格张扬邪淫。
    因此,很像是沉寂已久的“孽欲宗”重出江湖!
    然而,文章笔锋一转,拋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猜测:
    “然,另有隱秘消息称,沧州府三大世家之中,素以强硬刚正闻名的武道世家『游家』,似乎与孽欲宗有著某些不清不楚的渊源…此事是空穴来风,还是確有隱情?著实令人深思。”
    江澈放下小报,目光闪动。
    孽欲宗…游家…
    结合最近副掌门勾结魔门,以及魔门一系列的行动。
    他总感觉,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这沧州府,恐怕要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了!
    江澈不禁嘆了口气。
    他从临渊城逃来沧州府,就是为了能和妹妹过上几天太平的日子。
    『不够啊…还是要变得更强才行!』
    他提升境界的心情,不由得变得更为迫切起来。
    ……
    与此同时,沧州府城西,游家大宅。
    书房內,烛火通明。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
    他此刻眉头紧皱,脸上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鬱。
    此人正是游家家主,游龙驥。
    他的长子,游鸿朗,年纪约莫二十出头,气质精悍,此刻脸上带著愤懣和不平:
    “爹!影狱门的人这盆脏水泼得也太明显了!那些案子分明是他们模仿孽欲宗的手法乾的,就是想嫁祸给我们!我们都退出魔门快一甲子了,这些年安分守己,为什么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游龙驥转过身,眼神带著一丝疲惫:“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找麻烦。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多半是为了那口『往生钟』。”
    游鸿朗一惊:“那是我们游家祖上传下来的秘宝…他们果然还是贼心不死!”
    游龙驥摆摆手,语气坚定道:“无妨。清者自清。我们游家这几十年来奉公守法,从未逾越。而且经营这么多年,根基並非他们想像的那般脆弱。这次三大派牵头谈判,正好是个机会,我可以当面跟他们解释清楚,彻底了结这段旧怨。”
    游鸿朗看著父亲,眼中还是有些担忧:“可是,爹…”
    游龙驥打断他:“放心,道理在我们这边。三大派也並非完全不讲情理。只要证据確凿,证明是影狱门嫁祸,他们也不会任由魔门挑拨。”
    ……
    几日后,沧州府城外一处林间空地。
    三大派的代表与游龙驥在此会面。
    苍云宗代表是副掌门谢松年,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太渊门和玄音宗的代表,则是两位神色凝重的资深长老。
    游龙驥孤身一人前来,以示诚意。
    他坦然看著三位代表,沉声道:“谢副掌门,两位长老。我游龙驥今日前来,只想说明一事:我游家先祖,確曾出身孽欲宗,但那是六十年前的旧事。自家父起,我游家便已脱离魔门,洗心革面,数十年来恪守大楚律法,安分守己,从未再行恶事!近日种种风波,皆是影狱门模仿孽欲宗手法,行嫁祸之事,意在挑起纷爭,请三位明察!”
    谢松年面无表情,向前一步,逼视著游龙驥:“游龙驥,你亲口承认祖上出自孽欲宗,还敢说与魔门无关?”
    游龙驥一愣,急忙解释:“谢副掌门,退出便是退出了。这数十年来,我游家可有一桩恶行?府衙卷宗皆可查证!我们…”
    “魔门余孽,巧言令色!”谢松年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骤然暴喝一声,“还敢狡辩?拿命来!”
    话音未落,谢松年周身气势轰然爆发,竟是不留丝毫余地,直接一掌拍向游龙驥面门,掌风凌厉狠辣,带著沛然真力!
    游龙驥大惊失色,狼狈闪避,又惊又怒:“谢松年!你!我游家数十年奉公守法,沧州人人可见!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下杀手?!此事必有蹊蹺!”
    另外两派代表也面露迟疑,太渊门的长老开口道:“谢副掌门,是否…太过急躁?或许该听听他有何证据…”
    “证据?!”谢松年攻势丝毫不减,反而愈加凶猛,招招直取要害,声音冰冷彻骨,“魔门之人最善欺骗!听他多说一句,便是多一分危险!尔等莫要被他蛊惑!”
    游龙驥虽也是真人境高手,但一来只有真人境三重,境界远不如谢松年的真人境五重。
    二来仓促应战,又失了先机,顿时被完全压制,险象环生!
    谢松年眼中寒光一闪,瞄准一个空档,体內真力毫无保留地匯聚於掌心,猛然喝道:“伏魔!”
    一道凝练到极致、威力恐怖的掌印脱手而出,快如闪电,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游龙驥的胸膛上!
    “噗!”
    游龙驥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甘!
    同时,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游家家主游龙驥,身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