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
    李承乾鼻子酸了一下,咬牙道。
    “娘。”
    “郑家那一百三十七个人。”
    “我想杀。”
    长孙无垢的手,抬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看著儿子的脸,指了指屋內的凳子。
    “坐著说。”
    李承乾刚坐下,长孙无垢就轻声开口。
    “高明。”
    “那个六岁的小娘子,武珝。”
    “她跟你这几日,哭了几次?”
    李承乾愣了一下。
    想了一息。
    “三次,一次是她睁眼看见我醒,但是没哭出声。”
    “一次是她解不开绳子,用牙咬孩儿绳子的时候,哭著咬的,也没出声。”
    “最后一次是准备出来之前,孩儿將她抱在怀里,她头埋在孩儿怀里,哭出了两声。”
    长孙无垢点点头,又问道。
    “高明,你哭了几次?”
    李承乾摇摇头。
    “孩儿没哭,一次都没哭。”
    长孙无垢伸手,把承乾的锦袍领口一点一点合上。
    “承乾。”
    “做的不错,娘记下了。”
    母子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立政殿正殿里那盏冷茶,长孙无垢端起来,递给承乾。
    “喝。”
    李承乾接过来,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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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冷,他也不在乎这些,他这几日水没喝够,多少都能喝下去。
    喝完,把空盏放下。
    正要再说什么。
    长孙无垢的眼神,这一刻又变了。
    李承乾看见他娘的目光,从桌上那只空茶盏,慢慢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这一次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又冷下去了。
    跟他刚进门时一样。
    李承乾的脖子,又下意识缩了一寸。
    “娘?”
    不敢动,心里飞快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刚才说【我想杀】,他娘没接。
    是不是这句惹他娘不高兴了?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低下了头。
    长孙无垢眯著眼,慢慢扫了一圈屋子,在心里给自己暗暗打气。
    李承乾不知道。
    李承乾以为她在生气。
    长孙无垢开口。
    “高明。”
    “大安宫,出了不少力。”
    “你该去谢的。”
    李承乾抬眼:“?”
    眼珠子一转,想明白了。
    大安宫萧氏,那位三弟的外祖母,昨夜在永崇坊巷子里,他从她身边擦过去,那会儿不认识,只点了一下下巴。
    无论如何,大安宫的长辈出了力,他作为太子,该上门去谢。这是规矩。
    抬眼看了一眼天色。
    立政殿外头,日头偏西,若是去大安宫,等他从大安宫出来的时候,天就该黑了。
    “母后。”
    “这会儿晚了。”
    “明日可行?”
    长孙无垢的眼睛又眯了一寸。
    “明日?”
    “明日是凯旋之日。”
    “再之后是你叔祖李神通的祭祀。”
    “一连数日都没时间,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李承乾低头。
    “这就去。”
    “孩儿,谢过母后教训。”
    长孙无垢没说话。
    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
    李承乾转身,出了立政殿。
    出门那一刻
    立政殿里,长孙无垢站在原地,没动。
    等李承乾的脚步声,从廊下消失后,她又等了五息。
    五息之后,轻轻闭上眼,再睁开之时,声音冰冷。
    “本宫……”
    萧美娘今早在大安宫教她的皇后就要硬。
    皇后硬,孩子才有靠,不能再像这次一般,孩子没了三日,她只能在立政殿等著。
    吐出一口气,朝立政殿门外冷喝一声。
    “来人。”
    “备车。”
    “去大理寺。”
    大理寺地牢第三层。
    申时初。
    长孙无垢站在大理寺地牢第三层最深的那条甬道里。
    地牢第三层很潮,墙上的灯只点了三盏,光不亮,新泼的石灰也盖不住地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郑氏这一支一百三十七人,这会儿都在?”
    “都在。”大理寺寺郎站在长孙无垢身后,半躬著身子:“男的六十四,女眷七十三,女眷里头有郑氏老幼。”
    “女眷里头,八岁以下的几个?”长孙无垢问。
    寺郎答:“四个。”
    长孙无垢点点头:“这四个,从今夜起,从第三层挪到第二层,分一间號子,关在一起,给一床被,给一日两餐。”
    “剩下的……”
    长孙无垢深吸一口气,袖子里的拳头紧握。
    “男废右臂。”
    “女废左腿。”
    寺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大。
    长孙无垢学著萧美娘说话的调调,冷声道:“废到不至死,活到陛下回来为止。”
    “本宫说话都不听了吗?动手。”
    寺郎放下手里册子,一抱拳。
    从腰间抽出一根短铁棍,这铁棍是大理寺地牢专用的,做这种事不流血,只断骨。
    半个时辰后。
    长孙无垢站在甬道尽头。
    她从头看到尾,没別开脸。
    寺郎从最末那间號子出来,没管刺耳的叫喊声,走到她面前。
    “娘娘,毕了。”
    长孙无垢嗯了一声。
    转身,走出甬道。
    走到第三层往第二层的楼梯口,停了一下。
    朝身后甬道尽头那一片號子,轻声开口。
    “好了,活到陛下回来。”
    说完,踏上楼梯。
    第三层的灯,慢慢从她身后退到甬道里。
    ……
    长乐门偏东那处宅子。
    申时三刻。
    这处宅子不大,三进,门口没匾,没石狮子,门是黑漆的。
    长孙无垢的车驾在巷口停下。
    两个嬤嬤跟在她身后两步,四个护卫在后头四步。
    走到宅门口,停了下来。
    这处宅子,她头一次来。
    在这扇黑漆的门外,站了三息。
    把萧美娘今早教她的那套话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
    “现在是大唐了。”
    “不是大隋了。”
    “你个前朝余孽,竟敢祸乱长安。”
    ……
    调整了一下棉袍下摆。
    她抬手,让嬤嬤去叫门。
    开门的是个姓何的老僕,原来也是在宫里做过的,看见长孙无垢,腿扑通一下软在门槛里。
    “秦……”
    “皇……皇后娘娘”
    长孙无垢扫了一眼她。
    “隱太子妃在哪?”
    “在……在正屋。”
    长孙无垢跨过门槛。
    走过第一进。
    第二进。
    第三进。
    正屋的门是开著的。
    屋里。
    郑观音坐在那张矮榻上,看见长孙无垢进来,慢慢从矮榻上下来。
    朝著长孙无垢,跪在地上深深行礼。
    “草民郑氏,见过皇后娘娘。”
    长孙无垢没让她起,站在屋子正中间,扫了一圈屋里。
    身上的气势,这一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