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
    卯时初。
    长孙无垢这一夜没睡,绣的那只兔子,从三日前到这会儿,已经拆了五回。
    第五回拆完,把绷子搁下,把兔子图样收进抽屉。
    承乾捞回的消息是丑时知道的。
    她听完,只点了一下头。
    没问承乾在哪儿,没问他伤没伤,没问他这会儿要不要见她。
    长孙无忌把所有事都说了一遍,该交代的都交代到了。
    卯时初她让人把李丽质叫醒。
    李丽质被叫醒,头髮乱著,眼睛肿著。她看见母亲已经穿戴整齐,自己赶紧爬起来。
    “阿娘。”
    “丽质。”长孙无垢轻声道:“你一会陪著娘出一趟门,去大安宫。”
    李丽质愣了一下。
    “见小祖母??”
    长孙无垢摇头。
    “不是,是你三哥的外祖母。”
    李丽质一脸疑惑:“三哥还有外祖母?”
    “丽质,阿娘有点慌。”长孙无垢轻声说,看了看外面的窗,嘆了口气。
    李丽质抬眼看她娘,还从来没见过她娘慌。
    她娘是大唐皇后,八岁失父,十三岁嫁父皇,生三子一女,持家有方,从来没慌过。
    长孙无垢笑了笑。
    “你跟著娘出门,咱去叫个人陪咱们一块儿去。”
    李丽质点头。
    含光殿。
    辰时一刻。
    杨妃这一夜也没睡,送萧美娘回大安宫,李承乾回来后,又来接武珝,心里压著太多事,睡不著。
    含光殿的小宫女小步跑了进来。
    “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杨妃愣了一息,连忙起身。
    含光殿正殿。
    长孙无垢左手牵著李丽质的手,站在殿中,没戴金饰,只挽了一支白玉的莲花簪,整个人这一身打扮,比平日素三分。
    看见杨妃出来,朝杨妃笑了一下。
    “妹妹。”
    “姐姐怎么这么早过来?”杨妃走到近前,福了一礼。
    “別这样。”长孙无垢拉住她的手,“今儿我私下来,想让妹妹陪姐姐去趟大安宫。”
    杨妃顿了一息。
    “见我阿娘?”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右手攥紧了裙摆,杨妃看到了,笑了一下。
    “姐姐,不用那么紧张,我阿娘没那么嚇人。”
    这话出来,长孙无垢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心虚。
    “妹妹,长安这一夜都传开了,萧氏进门就打人,打完人就杀人,这还不嚇人?你说我能不紧张吗?”
    杨妃错愕了一下。
    想了想。
    脸上表情都快裂开了。
    “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长孙无垢挽著杨妃的胳膊:“妹妹陪姐姐一块儿去,姐姐自己去,心里有点慌。”
    杨妃嫁到李家这么些年,头一次听到这个姐姐说慌,看著这姐姐脸上的表情不像作偽,安慰的笑了笑。
    “好,妹妹陪姐姐,咱这就去?”
    说著,转身就准备去叫人备车。
    长孙无垢拉了拉她的胳膊。
    “这么早去……会不会没睡醒?”
    杨妃看了一眼天色,耸了耸肩:“老太太觉少,去看看唄,在这也没事干。”
    “那……好吧。”长孙无垢只能点头。
    从含光殿到大安宫,马蹄声很轻。
    大安宫西边第三进,萧瑀那间小楼。
    萧美娘这一夜睡得很沉。
    睡到辰时初才醒。
    醒来时屋里那盏灯还亮著,是萧瑀添的灯油,一夜没熄。
    她坐起身,头髮用木簪挽得还在,棉袍没脱,在摇椅边坐了三息,慢慢起身,把面上那点睡意揉开。
    刚起身,萧瑀从屋外走了进来,端了一碗热汤。
    “阿姊。”
    “刚从后厨端来的,喝一口。”
    萧美娘看了他一眼,接过碗,闻了闻。
    “你吃没吃?”
    萧瑀摇头:“本来以为你要再睡一会的,你先吃,我一会再去拿就行。”
    她抿了一口,抬头看著弟弟。
    萧瑀坐在她对面那张椅子上,看著她,轻声开口。
    “昨夜,长孙无忌来过。”
    “我没让他打扰你。”
    “他要我去办一件事,我没去。”
    萧美娘没问什么事,也没问萧瑀什么时辰睡的,只是把那只汤碗推到桌沿。
    “阿姊。”萧瑀又叫一声。
    “小皇后和阿丽在外面候著,来了小半个时辰了。”
    萧美娘嗯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身子。
    “让人打水,老身洗把脸再见人。”
    萧瑀朝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长孙无垢牵著丽质跟在杨妃后头,进屋的时候,萧美娘已经坐直了身子,还是那件灰色的袍子,头髮用木簪挽著,眼睛朝她抬过来。
    就这一眼。
    长孙无垢端了三十年的姿態,塌了一寸。
    她自己也没料到。
    下意识的朝萧美娘行了一个礼。
    这一礼行得极郑重,晚辈礼,李丽质也跟著作了一揖。
    “长辈安好。”
    长孙无垢说从立政殿到大安宫这一路想了一路,最后落在长辈上,这个称呼不犯忌讳,也表了態。
    萧美娘抬眼。
    看著这位三十岁的大唐皇后。
    皱眉。
    “你这丫头。”
    “怎么这么软?”
    “你应该说,见到本宫,为何不拜。”
    长孙无垢愣住。
    长辈安好那句话还在嘴边没收,抬眼看萧美娘。
    萧美娘从椅子上站起身,朝长孙无垢走过来。
    “你是皇后!”萧美娘说,“皇后就得硬起来!”
    “你爹老身见过,长孙晟,那是个硬骨头,出使突厥,在突厥王帐里能跟启民可汗对槓。”
    “你大哥老身昨日也见了,长孙什么?无忌?”
    “那也是个硬手段,老身早上听说了,一夜里头议出袭击鑾驾四个字,把郑家闔族斩了。”
    “长孙家这一门,从你爹到你哥,没一个软的。”
    “怎么……”
    萧美娘抬手,虚虚指著长孙无垢的脸。
    “怎么生出来个你这么个玩意?”
    长孙无垢的脸刷一下白了,有点下不来台。
    还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没有过。
    杨妃在旁边,把李丽质轻轻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丽质太小,还不能听。
    萧美娘没看这边。
    抬手朝长孙无垢,把自己的左腕递了过去。
    “硬起来!”
    “太上皇和皇上不在,你身为皇后,就应该是这一摊子里头最硬的。”
    “谁不服,你上去就给一巴掌就行了,谁还敢不服?”
    说著,把自己的手腕往长孙无垢手边塞。
    “来。”
    “扇老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