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前头,鼓响了。
    皇宫的西角门吱呀一声打开。
    萧美娘的乌篷车,在两百城卫军的簇拥中,慢慢驶出皇宫。
    博陵崔氏在长安的本宅在永兴坊东头。
    坊门口本来只有两个值守的武侯,这会儿多了二十个穿大唐红绸的城卫。
    武侯傻眼,看著那杆贞观四年冬·北征大捷的长幡从坊门外晃进来,长幡后头跟著一辆乌篷车,再后头是大理寺的牌头、两县衙差、整整两百號披甲的人。
    坊里的人探头出来看。
    没人吭声。
    大唐立朝十四年,长安城里大庆见过,小庆见过,皇室出殯见过。
    两百城卫军围一户人家、掛著大庆的旗號围,这是头一回。
    队伍在崔家门前停下。
    崔家的门是黑漆铜钉,左右一对石狮子。
    门房先听见外头鼓声,出来一看,腿先软了一下。
    他二十岁就在崔家做门房,他在这个门口站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大唐的城卫军没踏进过这条巷。
    萧美娘的车帘从里头掀开下车。
    先理了理棉袍的下摆,抬眼看了一眼那对石狮子。
    她在大业三年来过这个门,崔家的家主进京送礼那一年,她回过一道礼,她亲自站在这门外头,站了三息,转身走的。
    那一对石狮子,从那年到今年,没换过。
    “敲门。”她开口。
    张龙跑到门口,砂锅大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在了崔家大门上。
    “叫你家管事的出来,所有的。”
    “前朝皇后萧氏,来敘个旧。”
    门房的牙关咯地响了一下。
    转身,跌跌撞撞往里跑。
    李泰在第二辆车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听见后头有人在小声说话。
    是房玄龄和杜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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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正在马背上,挨得很近,房玄龄低著头,声音压得只有杜如晦听得见,可李泰耳朵尖。
    “这位老太太,日后安置在哪?”
    房玄龄嘆了一口气。
    “克明,要是安置在大安宫……”
    “日后,怕是热闹了……”
    “本来就是一群惹不起的老头,又来了个老太太,嘖嘖……”
    杜如晦听完,无声地嘆了一下。
    两人都没再吭,李泰捏著车帘的手紧了一下,又鬆开。
    他虽然听不太懂,也能听出热闹那两个字是嘆气嘆出来的,不是夸。
    李泰把车帘放下,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只长孙无忌塞给他的烤土豆,咬了一口。
    热闹不热闹的,他跟著老七弄好格物院就行。
    崔家的管事是被人推搡著出来的。
    不是一个,是七个。
    崔家旁支,在长安的產业散得宽,管事按產业分,最大的管粮、其次管布、其次管炭、其次管帐、其次管车马、其次管庄园、最末管杂事。
    这七个人按辈分大小列在阶下。
    领头那个叫崔元庆,五十出头,是崔家老五房的旁支,主管粮务。
    这人原来在长安粮市上跺一脚,半坊都得跟著抖三抖,如今土豆面世,低调了不少。
    出来时一边整衣襟一边小跑,衣襟整到一半,看见门外那两百城卫,手停了。
    “草民崔元……”
    一句话还没说完。
    萧美娘已经迈步进了门槛。
    进门没看他,直直走过去,从他身边擦过,踩著青砖一步一步走进崔家正堂。
    两百城卫没跟,只有李恪那两百號穿伙计衣裳的人跟了进来。
    裴寂跟在萧美娘身后。
    长孙无忌跟在裴寂身后。
    房玄龄、杜如晦下马跟上。
    崔元庆愣在阶下,没料到这位前朝太后连寒暄都不寒暄,赶紧追进去。
    正堂里,萧美娘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
    崔元庆一进堂,头皮先麻了一下。
    还没开口。
    萧美娘抬眼,抢先道。
    “老身来串旧。”
    “老身上一回来这个门,大业三年,那年崔家的家主,是你什么人?”
    “当年那人,还给老身送了一座珊瑚,老身记得。”
    “那是草民五伯。”崔元庆赶紧答。
    “五伯。”萧美娘点头,“五伯人不错。”
    崔元庆心里一松,刚松到一半。
    萧美娘抬手,指了指他鼻尖。
    “你比你五伯差远了。”
    “……?”
    萧美娘没等他反应,从主位上站起来。
    走过去抬手。
    啪。
    这一巴掌响得清脆。
    崔元庆的脸偏过去半寸,左颊瞬间就红了一片。
    他愣住了,张著嘴,忘了呼吸。
    他这辈子被打过,小时候被他爹打过,被五伯打过,但他四十岁之后,没人敢碰他一根手指头。
    还没反应过来。
    萧美娘已经把另一只手抬起来了。
    啪。
    右颊。
    “萧……”
    “闭嘴。”
    萧美娘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提声。
    可崔元庆嘴里的字硬生生卡回喉咙里。
    捂著脸,踉蹌退后两步,撞上身后的廊柱。
    “老身上一回打崔家的人,是大业元年。”
    “那一回打的是你五伯,打的是他多嘴,今儿打你,打你失礼。”
    “前朝皇后串旧,你阶下站著不让座,正堂里不奉茶,管事的列了七个像狗一样杵在门口,崔家的礼,就是这般?”
    “还有一掌,赏你管事的失职。”
    话音刚落,啪,第三掌。
    崔元庆这一掌挨完,嘴角渗血了。
    正堂里所有崔家的人都不敢喘。
    两百城卫没进堂,但堂外站满了。
    进屋的那两百號穿伙计衣裳的人,站在堂里。
    这两百人的眼神和正经城卫不一样,是市井里磨出来的眼神,看人的时候,先看人脖子上那块肉。
    崔元庆捂著脸。
    “萧……”
    “萧氏!您……”
    “您这是……”
    “无法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