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绍是最先反应过来,一抱拳。
    “臣这就去契苾。“
    李渊看著他。
    看了一息。
    轻轻嗯了一声。
    柴绍的抱拳一落,李靖的腰也弯下去。
    “臣……“李靖说,“臣这就让火药营调集,臣让武邑伯率两营亲卫,护送柴將军去契苾,调武士彠的令,臣亲自写。“
    李靖一口气说了三句臣,一句比一句快。
    这会儿不敢停,一停下来,就要去想那一句朕退了位,就没人听朕的了。
    这一句想一次,就要跪一次。
    李渊没打断他。
    说完了,才淡淡回了一句。
    “李靖。“
    “臣在。“
    “你昨日指那张舆图的时候……“
    李靖的头又一下低下去了。
    “朕不怪你。“
    李靖的头没敢抬。
    “朕只是看见了。“
    “朕看见了,朕得说一句,说完了就算了。“
    “朕在气头上,气神通都没了,你还在这跟个降军商討。”
    “气劲过了,你留著,舆图留著,頡利也留著。“
    “把神通捡回来,祭坛拆了,就过去了,风光大葬就完事了。”
    薛万彻站在门边,这一刻听得他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
    他听出来了。
    陛下这三件事,拆山、追兵、调商人,不是三件事。
    是一件事。
    用这三件事,把话说给这一帐子的人听。
    神通是朕的人,朕的人死了,不能白死。
    朕定的第一条,山,拆了。
    朕定的第二条,神通的尸骨,哪怕烧成灰,朕也要拼回来,入长安的祖坟。
    朕定的第三条,把这片草原以后怎么走、怎么吃、怎么活,让武士彠进来。
    武士彠进来,就是生意,生意是朕的人做的,朕的人死了,生意还是朕的。
    这是一整道令。
    薛万彻听过大安宫几个老头无数次教他做事要有章法。
    当时听著觉得好玩,今天才知道,这位陛下做事有章法能做到什么地步。
    赶了三天路,睡了一觉饭还没吃,张嘴就能把这一整套铺下来。
    帐帘外头,天已经亮了。
    东边那一抹青白变成了一线金。
    亲卫掀帘进来给李渊送早饭。
    李渊早上的习惯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这是大安宫的规矩。
    亲卫今天端来的是草原上能找得出来的、最像这三样的东西,一碗羊奶煮的小米、两个粗麵饼子、一碟盐煮的肉条。
    亲卫端著进来,在案上摆好,低著头退出去。
    李渊看了一眼那碗羊奶小米。
    “嗣昌,过来吃,吃完再走。“
    柴绍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案边。
    李渊伸手,把那两个粗麵饼子拿起一个,递给他。
    “吃饱了快去快回,已经耽误好些时日了。“
    柴绍双手接过。
    李渊又把那碟盐肉条往前推了推。
    柴绍想了想,把那一碟肉条用一块方布包了,塞进了怀里。
    “父皇,我路上吃。”
    李渊看著他,微微頷首。
    “神通爱吃什么?“
    柴绍愣住了。
    这句话问得没防备。
    这会儿脑子里轰了一下,他这些年跟李神通打过多少交道,一时竟然答不上来。
    他想了一息。
    “炒米。“
    “炒米?“
    柴绍点头:“从认识他到现在,没事他就喜欢带一包炒米。“
    李渊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李靖。
    “去准备炒米。”
    柴绍的眼眶又红了一下,抱拳。
    这一抱,抱得他自己腰都弯下去了。
    然后他转身。
    出帐。
    李靖连忙应声:“臣这就去准备。”
    帐外头。
    柴绍的那一支小队已经出了中军。
    十二骑,往南,走马莲川的方向。
    马蹄在草原上踏起一串一串的薄雪。
    中军帐的西偏帐里,地上铺著厚羊皮。
    頡利躺在羊皮上。
    军医昨夜进来看过一回,说:颧骨塌了,眼眶裂了,下頜脱了一次,自己又合回去了,这一下是被扇的力道太整齐,下頜骨被拧了一下,拧回来的时候那几颗前牙就飞了。
    军医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一下,这一身骨头没散架,算这可汗的命硬。“
    李靖下完令,自己走到偏帐来,搬了一只矮凳,坐在頡利床头不远处。
    没看頡利,看地上那层羊皮的边。
    坐了大概一刻钟。
    帐帘被掀开。
    “呼……“
    是薛万彻。
    薛万彻一路从正帐过来,肩上披著那件他从长安一路背到草原的那件羊皮大氅,这氅子到了草原反而派上了用场。
    进帐,看见李靖坐在那儿,也没行礼,直接走过去,在李靖旁边三步外,往那根帐杆上一靠。
    靠上去之后,伸手拍了拍那根杆子。
    “这根结实,应该不会塌。“
    李靖抬了一下眼。
    薛万彻看了他一眼。
    “药师。“
    “早饭用过了没?“
    李靖这一辈子,尤其是这几年,最怕的是没头没脑的寒暄。他这会儿头疼得厉害,哪还有吃饭的胃口,摇了摇头。
    薛万彻从怀里摸了一个东西出来,递给他。
    一个粗麵饼子。
    “从安北都护府带来的。“薛万彻说,“赶路赶得急,一口没顾上吃。“
    李靖接过。
    饼子是温的,在薛万彻怀里不知焐了多久。
    李靖咬了一口。
    咬完不嚼。
    含在嘴里。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嚼。
    嚼到一半他开了口。
    “万彻。“
    李靖侧眼看著躺在羊皮上的頡利,頡利那半张肿得不像样的脸,这会儿蒙著一层细细的汗。
    “太上皇……“
    “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
    薛万彻靠在帐杆上,想了半天。
    “可能有两点吧。“
    “第一,李神通没了,要是换成万均没了,我也气。“
    李靖嗯了一声,这个他昨夜一夜都在想。
    “第二,可能是想不出来孩子的名字,急的。“
    李靖嘴里的饼子,一下没咽下去,愣了一息。
    “啊?什么孩子?“
    “张娘娘的孩子啊。“薛万彻说,“张娘娘孩子都生了三天了,也没选好个名字。“
    薛万彻说到这,自己愣了一下,他想起了他家那个小子,薛楚玉,本来小崽子生了就没几天,赶路赶了三天,都记不清小崽子长什么样了。
    连忙甩了甩头。
    “我们出门那会儿,张娘娘孩子刚生下来三天,那几天一直在商量名字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