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婉那一口茶咽下去,眼眶热了一下,热得很快就散了。
    把茶盏放在小几上,抬头,看著长孙无垢。
    “观音婢。”
    “丽质和稚奴那孩子……”
    “还好吧。”
    长孙无垢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丽质去了大安宫,今晚父皇不在,我让她去陪著几个母妃了。”
    “稚奴在立政殿,杨妃带著奶娘帮忙看著,也没事,婶娘要是想她们了,我改日带著孩子们过来。”
    “不必了。”郑婉摆摆手:“宫里忙,等著忙完了再说,这段时间也別让孩子来,孩子们还小,衝撞了不好。”
    长孙无垢想了想,继续道:“今日承乾本来想跟著来的,不过二郎让他监国,最近又要忙著农忙的事,只能作罢。”
    “他还说等著二郎回来之前,来府上看看,恪儿还说要给长孙冲那孩子写信,当初长孙冲从叔父这借了钱去了西域,回来之后必须得来。”
    郑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坐进来的时候,窗纸上还有点光,这会儿已经黑透了,什么时候黑透的,她也不知道。
    “观音婢,今儿晚了,你回宫吧。”
    “我这没事,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后宫也一堆事,不能耽误了知道吗?”
    长孙无垢看著她,本来想多留一会儿,至少把这壶茶陪著婶娘喝完。
    但她抬眼看郑婉的脸,她明白了,今天撑到现在,已经到头了。
    再让她坐下去,婶娘就要当著她的面绷不住了。
    站了起来。
    “婶娘……“
    “我明早让道彦过来,从太极宫那头直接送过来。“长孙无垢说,“孝察、孝同那头,我连夜让人出长安。“
    “辛苦观音婢。“
    “婶娘,“长孙无垢走到主位前,俯身,替郑婉把椅背上那条滑下来的披肩披好。
    “今晚您好好歇一歇,外头的事,您不用管。“
    郑婉抬头看她。
    两个人隔得很近。
    郑婉伸手,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了长孙无垢的手背上。
    她的手凉,长孙无垢的手,也凉。
    两只凉手,一上一下,叠著。
    郑婉轻轻拍了一下。
    就拍一下。
    跟她这辈子送李神通出门时,在他肩膀上拍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长孙无垢的眼睛一下湿了,赶紧低下头。
    “……婶娘。“
    “去吧。“郑婉说。
    “我走了。“
    “慢点。“
    长孙无垢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很深,比她进门时那一礼还深,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前厅。
    郑婉送到中厅门口。
    长孙无垢走到中厅外头,步輦已经备好。
    回头看了一眼,郑婉站在中厅的门槛里,一身素袄,一根木簪,背后是那间点著六盏灯的前厅。
    她又站著福了一福。
    “婶娘,保重。“
    郑婉也回了一福。
    “皇后娘娘慢走。“
    长孙无垢抿了一下嘴唇,没再说话。上步輦,女官跟上,步輦起身,从中门出了王府。
    门外头风又紧了些。
    老赵站在门口,看著皇后的步輦从大街上走远,步輦的灯笼在黑夜里一盏一盏晃,出了永兴坊。
    老赵转身,把中门合上。
    他今儿听这扇门响了第六次。
    合完中门,转身走到中庭,正要去前厅回稟王妃娘娘已经出了坊门,走到中庭的时候,他一抬头,朝著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
    朱雀大街那一头。
    夜色里,有一串灯笼亮起来。
    白的。
    一串。
    两串。
    三串。
    从皇宫那边掛出来的。
    朝著淮安王府的方向,一家一家,慢慢地,亮过来。
    郑婉站在前厅门槛里。
    她也看见了朱雀大街那一串白灯笼。
    看了很久。
    转身,回到了前厅。
    在主位前,把那盏茶,放在小几上,放在长孙无垢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前。
    轻声说了一句。
    “三郎。“
    “你的茶,凉了。“
    ……
    大安宫的门到出长安,一共二千七百步。
    张龙赵虎在前头开道,薛万彻跟在后头押阵,三人中间夹著李渊和他怀里那根铁棍。
    过朱雀大街,过明德门,出了长安。
    长安城外是官道,官道上雪还没扫,前两天下过,这两天下过,今天早上又下了一场。
    雪底下是冻得发青的路。马蹄踩上去,先是咯吱一声,再是扑通一下,扑通那一下是蹄铁砸穿了冰壳,砸到土里。
    李渊没说话。
    薛万彻也没说话。
    出了长安二十里,头一匹马开始喘,又跑了二十里,马的速度彻底慢了下来。
    李渊翻身下马,不等马歇,直接翻上第二匹,薛万彻紧跟著也换了马。
    张龙赵虎在后头换得慢了半步,他俩的马不如前头这几匹好,是从大安宫马厩最角落牵出来的,平日里拉车用。
    薛万彻回头看了一眼:
    “张龙,赵虎。“
    “你俩回。“
    张龙愣了一下。
    “可是……陛下。“
    “陛下没说让你们跟。“薛万彻说,“你们俩的马再跑半个时辰,得倒在官道上,回去跟娘娘报个信,就说我们已经走了。“
    张龙咬了咬牙,没再坚持,抬头看了一眼李渊——李渊已经换上了第二匹马,抬手一抖韁绳,人已经出去了十丈。
    张龙朝著那个背影磕了一个头。
    雪地里磕得闷。
    起身的时候赵虎也跟著磕了一个。
    两人掉转马头,往长安方向回。
    薛万彻看著他们走远,自己也一抖韁绳,追李渊去了。
    头一夜。
    过了灞桥,天就黑透了,李渊没进驛站,驛站的灯远远的,黄的,像掛在雪里的一颗柿子,他扫了一眼,抖韁,过。
    薛万彻跟上:
    “陛下……“
    “不进。“
    “马得餵。“
    “喂,跑著餵。“
    薛万彻嘴张了一下。
    想说跑著喂,那是突厥人做法。
    犹豫半晌,从自己的鞍袋里摸出一把黑豆,探身过去,递给李渊。
    李渊伸手接了,在手里攥著。他没餵。
    过了半个时辰,薛万彻看他不动,也不催。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渊伸手,把那把黑豆,一整把塞进了马嘴里。
    马一边跑,一边嚼,黑豆碎在齿间的声音,在雪夜里听得很清楚。
    薛万彻在后头听著那声音,忽然觉得他这位陛下今天……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