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生下来第三天,名字还没落。
    李渊抱著那小东西坐在暖阁里,一张纸摊在膝盖上,纸上写了七八个名字,一个个用墨笔叉掉。
    先头起的那个李承璋,被张宝林嫌承字用的不好,听著像好大孙李承乾的兄弟。
    李渊把笔一搁,没顶嘴,这些年,別的本事都有长进,取名这事是真没开窍。
    前两天琢磨出来了个李嘉惠,话刚出口自己就否了,还被一旁的宇文昭仪给听了去,笑岔了气,说是听著像女郎。
    抬头看了看屋里。
    一圈人,围得跟个朝会似的。
    裴寂坐在门边的小杌子上,眯著眼像是睡著了,耳朵支得比狐狸还灵。
    萧瑀抱著胳膊靠墙站,嘴角往下拉,一副这名字我也看不上但我懒得管的模样。
    王珪端著茶碗,茶早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端著当手炉。
    屋子正中坐的是长孙无垢。
    她来得不算早,听说孩子还没取名,跟著杨妃、王妃一起过来看一眼。
    怀里还裹著个汤婆子,脸色比上次见著好一点,过了年之后总是咳,李渊逼著她喝银耳燉梨,才压下来些。
    一进门没跟李渊多客气,只福了福身,就坐到了离张宝林最近的那张软榻上。
    旁边就是李婉月在睡觉,伸手拢了拢襁褓边,动作熟得很。
    李渊瞥了她一眼:“观音婢,脸色比半个月前又强了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长孙无垢轻轻摸著孩子的脸,头也没抬。
    “確实强了不少,有劳父皇了,今日怎么看著父皇这么高兴?“
    “高兴,省得朕听你咳嗽心烦。“李渊烦躁的摆了摆手。
    长孙无垢笑了笑,没接话。杨妃、王妃站在她身后一步,规规矩矩。
    东边坐的是万贵妃,宇文昭仪坐在万贵妃下手,一只手抱著李昭阳,晃著身子。
    张宝林刚生孩子没几天,气色还不大好,坐得靠门,方便伸手就能接孩子。
    孩子在李渊怀里哼唧了一声。
    李渊低头看了看,这小东西长得不算好看,比元霸出生的时候还丑,不过比起小稚奴要好看了不少。
    这小东西脸皱得跟个刚出锅的肉包子,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是扁的,嘴巴咧开一点,露出一截没长牙的牙齦。
    拿指头戳了戳那小傢伙的腮帮子,孩子嗯了一下,又睡了。
    “父皇,“杨妃小声开口,“礼部那边听说送了几个名字过来……“
    “礼部那边擬的几个朕看过了。“李渊头也没抬,“一个叫泰,一个叫安,还有一个叫贞。”
    “都是好字,可不像个孩子名,朕要的是能叫出口的,不是掛在祠堂上的。“
    杨飞把后半句咽回去,嗯了一声,退了半步,站在万贵妃身后玩她的银髮。
    萧瑀在那边哼了一声。
    “老萧你哼什么?“李渊瞟他。
    “臣没哼。“
    “你就哼了。“
    “臣咳嗽。“
    裴寂这时候睁开了眼:“陛下,要不让老夫起?昭阳和婉月就是臣等商量出来的。“
    “你起的名字朕也不敢用。“李渊把纸举起来给他看,“上回元弼那个弼,不就是你起的?“
    “弼字怎么了?“
    “听著朕就想起了弼马温,像个管马的,也不知道你个老东西怎么想的。“
    裴寂吹鬍子,又哼了一声,靠在门上不说话了。
    万贵妃在那边笑了。
    “陛下,孩子又不急这一时。”
    “左右还没上玉牒,起个小名先养著,大名慢慢想。“
    “小名朕想好了。“
    “叫什么?“
    “团团。“
    满屋子一静。
    裴寂噗地笑出声,萧瑀把脸转向墙,肩膀一抖一抖,王珪端著茶碗的手抖了一下,茶洒了半碗在袖子上。
    杨妃憋得脸通红,扭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雪,王妃咬著嘴唇没敢笑出声。
    长孙无垢倒是没笑。
    看著李渊,也看著孩子,半晌慢慢说:“父皇,团团不是不好。乳名叫著,自家人都喜欢,就是……“
    “就是什么?“李渊瞪著个牛眼睛。
    “您想过孩子长大些,会写字了,写家信的时候吗?”
    “皇九子团团敬问父皇安。“
    “皇九子团团敬问母妃安。”
    “皇九子团团敬问二哥安。”
    李渊愣了一下。
    裴寂那边直接笑出声来,萧瑀没忍住,王珪把茶碗放下,端著袖子擦脸。
    李渊抬手指了指长孙无垢:“你这张嘴,比二郎毒,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父皇过奖。“
    “奖你了吗?你就谢。“
    “那也谢父皇。“
    屋里笑声断断续续,气氛一下子暖起来,李渊嘆了口气,把孩子往怀里又搂了搂。
    “罢了罢了,朕再想,朕觉得元宝那名字多好啊。“
    就在这时候,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寂睁开了眼。
    萧瑀的肩膀不抖了。
    王珪放下了茶碗。
    二楼楼道口的门帘一掀,进来的是李世民。
    李世民进门没先说话,先朝屋里各位行了礼。
    长孙无垢站起来福了福身,按礼数夫妻间不用行,但这会儿是大安宫,当著父皇,该规矩的时候,她规矩得很。
    杨妃王妃跟著低头,万贵妃那边朝著李世民点了个头,算是受了。
    李世民走到李渊跟前三步远站住。
    “父皇。“
    “嗯,“李渊没抬头,还在看孩子,“来了。正好,你给这小子想个名,只是你弟弟,你也得出份力,你觉得元宝怎样?多好听啊。“
    李世民没接话。
    李渊抬头。
    就看见李世民站在那儿,脸是僵的。
    不是那种朝堂上板著的僵,像是一句话要从喉咙里出来,卡在中间,进不去也退不出。
    屋里几个精怪人都察觉了,裴寂的眼睛重新眯起来。
    萧瑀抱著胳膊的手鬆了,垂在身侧。
    长孙无垢坐回去,手里的汤婆子不动了。
    李渊看了他一会儿,说:“怎么了?“
    “父皇,“李世民顿了顿,“儿臣有件事想跟您说,可否移步?“
    李渊抱著孩子翻了个白眼:“一家子都在这儿,有话就直说。朕这怀里还抱著你弟弟,不方便。“
    李世民又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近两步,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最近的万贵妃都没听清。
    “父皇,世叔神通,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