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站在洛曌侧右方三步之外,安静得像是一株生在殿內角落里的青竹。
    阳光从半掩的窗欞间斜斜地透进来,恰好落在洛曌的侧脸上,將半边面庞映照得明亮而柔和。
    她的睫毛在眼瞼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隨著批阅公文时眼帘的颤动而轻轻晃动著。
    像是蝴蝶在花间停驻时偶尔扇动的翅膀。
    鼻樑挺直而秀美,从眉心到鼻尖的弧线流畅得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画成的。
    嘴唇轻轻抿著,唇色不浓不淡,是那种没有涂任何口脂的浅緋色,在光线里泛著温润的光泽。
    洛曌的坐姿端正得无可挑剔。
    脊背挺直却不僵硬,肩膀舒展却不鬆散,脖颈修长而白皙。
    从玄金色宫装的领口中延伸出来,弧线优美得像是一只停在水面上的天鹅。
    一身宫装將她的气质衬得格外醒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耀眼。
    而是沉淀了无数礼仪训练之后才会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矜贵。
    手腕在袖口处露出一小截,纤细而白皙,握笔的姿態优雅而自然。
    硃笔在她手中像是一支延伸了的手指,在纸面上游走时不带一丝烟火气。
    顾承鄞认真看了一会,不得不承认,洛曌確实是公认的第一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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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称號不是靠身份捧出来的,不是靠权势压出来的,是实打实地长出来的。
    林青砚的美是清冷的,像是深冬时节落在松枝上的初雪,让人不敢靠近也不敢褻瀆。
    上官云缨的美是温婉的,像是春日午后晒在廊下的暖阳,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安。
    而洛曌的美是矜贵的,是那种无论放在哪里都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完美。
    她的眉眼,她的鼻唇,她的下頜弧线,她的脖颈线条,她坐在那里的姿態,她执笔的手势。
    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是上天在创造她的时候拿著尺子一寸一寸地量过。
    可这种矜贵又带著距离感。
    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距离感,而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
    洛曌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眉眼低垂,便像是一幅掛在墙上的仕女图。
    美则美矣,却让人觉得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看得到,碰不到,更走不进去。
    但顾承鄞知道,也只有他知道。
    这幅仕女图底下藏著的东西,与表面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从洛曌的侧脸移到了她的脖颈。
    那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原本的红痕已经淡去,但还残留著几抹残影。
    在肌肤上若隱若现,像是宣纸上被水洇开的淡墨。
    洛曌批阅公文的时候,衣领並没有刻意拉高。
    这几抹残影便在领口的边缘若隱若现,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所有能看到的人。
    这位殿下的主人是谁。
    而洛曌明明可以將这些痕跡彻底抹去,但她没有。
    她留著它们,像是留著一枚珍贵的印章。
    顾承鄞不由得在心里生出莫名的滋味。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不。
    应该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以前他看洛曌,看的是储君,看的是棋子,看的是可以用来修仙的工具。
    眼里装的都是利益、权衡、算计。
    所以哪怕顾承鄞知道洛曌確实长得很好看。
    但他从来没有將这一点真正放进心里过。
    这就好比一个人手里攥著一块稀世美玉,却整天只惦记著怎么用这块玉去砸人。
    从来没想过把玉举起来对著光,看看那玉的成色到底有多通透。
    现在顾承鄞把玉举起来了。
    对著光,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然后发现自己以前大概確实是浪费了这块美玉。
    不过这个结论顾承鄞只是在心里停留了短短几息。
    美玉再美,那也只是一块玉。
    玉不琢不成器,可可豆不磨不成巧克力。
    更何况养眼归养眼,他来储君宫,站在这里。
    可不是来欣赏洛曌的绝世容顏的。
    而是来观察的,观察这位能被道心豁免的殿下。
    观察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观察她在工作时的真实状態。
    观察那些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藏在骨子里的东西。
    顾承鄞把心思从真好看这个结论上收了回来。
    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专注,像是一把无形的刀。
    將洛曌身上那些平日里被他忽略的细节一层一层地剖开。
    从站到身后到现在,大约过了盏茶的工夫。
    洛曌批阅了四份公文。
    四份公文,四个不同的来源,四种不同的处理方式,四个不同的洛曌。
    虽然洛曌目前主要执掌吏部,但身为储君,涉及的是方方面面。
    所以洛皇下过口諭,让內阁將部分奏摺公文转交洛曌处理。
    第一份公文来自兵部,是请求追加军餉的摺子。
    洛曌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用眼睛,第二遍用硃笔尾端在字里行间逐行划过。
    每划过一行便停顿片刻,像是在心里做著一道只有她自己知道公式的算术题。
    划完之后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翻到摺子末尾。
    提笔写了两个字:驳回。
    乾脆利落,冷若冰霜。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此事再议之类的缓衝。
    两个字,像两把快刀,一刀斩断了兵部那些老油条所有的侥倖。
    这是朝堂上那个冷傲孤绝的储君。
    公事公办,不讲情面,效率至上。
    第二份公文来自国子监,是一位大学士请辞回乡养老的摺子。
    这位大学士是资歷极深的老臣,曾经教过洛曌认字。
    如今年过古稀,確实到了该退的年纪。
    洛曌读完这份摺子,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整整五息。
    五息之后,她落笔了。
    没有批准,也没有批驳回,而是写了两行字:
    爱卿为国操劳几十载,今请辞归养,孤心甚是不舍。
    已令內务府备下金银千两、锦缎二十匹,望卿归乡之后颐养天年,勿念朝事。
    语气温和,措辞恳切,字里行间带著晚辈对长辈的体恤与周全。
    洛曌甚至没有让內阁擬詔,而是以內务府的名义拨了养老金。
    这是知冷知热,懂得回报老臣的洛曌。
    与方才那个冷若冰霜地驳回兵部摺子的储君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