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在这一层是相当危险的。
    因为当顏色的概念从身上逐渐消失的时候,就是被这一层同化的时候。
    纯粹单调的灰、纯粹单调的黑、像是血液暴露在空气中太久导致发紫一般的红,这就是这一层的全部。
    流浪者在这一层通常有两种选择:
    第一,强行“想像”一种顏色,以一个物体作为参照物,极力想像它原本应该拥有的顏色,那个物品就会变成对应的顏色,只要这个顏色没有褪去,那就还有生的希望——当然,一旦在某一时刻懈怠了,顏色就会瞬间被枯燥的灰色吞噬。
    或者,也可以选择直面这一层,將自己完全同化,但这么做的下场往往是精神崩溃,然后成为乌鸦用嘶哑的声音嘲笑的石头之一。
    但德菈芙……她很自然地就融入了这一层,融入了无边无际的单调顏色。
    两只乌鸦站在灰色的树上,看著德菈芙的身影,发出两声难听的嘎嘎声,然后就飞走了。
    德菈芙现在皮肤的白色是不正常的,但在这一层,白色同样是不正常的,这一层不应该有白色。
    德菈芙没有在意那两只乌鸦,继续往层级的最深处探索。
    走著走著,德菈芙停下脚步。
    一个穿著和服的女人站在她面前。
    女人同样是层级標准顏色,纯黑色的和服、纯灰色的皮肤、纯黑色的长髮……以及两个空洞的眼眶。
    “司仪,您终於回来了。”
    “我不是祂。”
    “我知道,但司仪就是司仪,无论是祂,还是您。”
    “……”
    “如果没有出岔子的话……这里是您来到的倒数第二个层级。”
    “你怎么……!”
    德菈芙瞪大了眼睛。
    level 4.4已经无法前往,这里確实是她能够来到的倒数第二个层级!
    “您来到的倒数第二个层级是这里,而您……將在『天堂』完成最后的加冕。”
    “如果我提前前往level 14会怎么样?”
    “没关係,这不可能发生,您一定会在倒数第二个来到这死寂的城镇,而在最后前往天堂……深渊唱诗班的埋骨之地。”
    和服女人再度一鞠躬。
    “『竖琴师』……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竖琴师微微侧身。
    “跟妾身来吧……这里是最重要的一份『遗產』。”
    德菈芙犹豫了片刻,跟了上去。
    她们来到了镇子中央的那口水井,德菈芙探头望下去,井水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一片死寂的灰色。
    “跳进去吧。”
    “……你確定?”
    档案里面跳进去的人没一个还有消息的。
    “確定,这就是祂留下的遗產。”
    【判决之眸判定结果:真话】
    那还能说什么呢,跳进去得了。
    德菈芙深吸一口气,直接一个信仰之跃,跳进了井里。
    德菈芙的身躯落入水中,没有声音,没有激起水花,直接悄无声息地融入。
    清凉的感觉遍布全身,德菈芙惊讶地发现她居然没有感受到窒息。
    而且也没有苏晓泡青钢影澡的时候的那种疼痛感。
    一股空虚感涌入她的身体。
    德菈芙突然回想起了过去的记忆,如同走马灯。
    但明明是自己的记忆,但再看到时却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只是在看一部主角叫“德菈芙”的电影。
    她以一位旁观者的视角看著自己,心中古井无波。
    单调的灰色逐渐攀附到德菈芙身上,先是脚,然后是腿,逐渐往上,一片淡漠。
    过去的记忆截止到那颗子弹贯穿德菈芙胸膛的那一刻,然后迅速倒带。
    最终,停留在了一间乾净的產房。
    一颗红色的眼睛上面布满了裂纹,在最后的时刻,祂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破碎,一抹红黑色的光突破壁垒。
    產房里,一个白髮的女人即將分娩,红黑色的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她的肚子里。
    这是德菈芙第一次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以往她都只能在父亲对著新婚照发呆的时候看到照片里那个温柔的白髮女人。
    胎儿在出生时就已经被深渊侵染,只是那份力量一直封存在她体內。
    后室与现实世界之间有著千丝百缕的联繫,儘管乐园为了维持现实世界的秩序,强行將现实与后室之间的壁垒无限加固,使得现实世界再也无法坠入后室,但那份联繫依然存在。
    前代找到了这其中的漏洞,將一份深渊的传承送进了现实世界。
    乐园的反应很快,立马封印了这一份深渊馈赠,但是在具体怎么处置德菈芙的问题上,乐园却犯了难。
    德菈芙与深渊之眸的適配度太高,那份传承已经在当时还只是个婴儿的德菈芙体內根深蒂固,强行处决德菈芙可能会在现实世界引发大问题,而將深渊之眸传承从德菈芙体內剥离的成本太高。
    至於动手封印德菈芙……那更是无稽之谈,以当时德菈芙身为一个普通人的体质,任何一个可以封印深渊的封印术,光是其能量波动就能彻底杀死德菈芙,这跟处决德菈芙没什么区別。
    最终,乐园选择了成本最低的方式:利用现实世界对超凡的压制,让深渊之眸的传承被彻底压制在德菈芙体內。
    深渊之眸的传承者就这样在现实世界度过了十六年的普通人生活,直到那颗子弹贯穿了她的胸膛,乐园將这位传承者拉进了乐园。
    从某种意义上,德菈芙就是一次超大型违规事件的產物,某个存在將超凡的传承送进了现实世界。
    而德菈芙进入乐园以后,乐园对她的控制力就更强了,可以更从容地將属於深渊之眸的力量在现实世界压制。
    但深渊之眸已经进入现实,这种压制是不长远的,乐园乾脆直接开闸,允许德菈芙在现实世界使用相对危害性没那么大的念力能力。
    “咔。”
    德菈芙感觉体內一个无形的枷锁破碎了。
    原本淡漠的內心瞬间翻涌,无数情绪瞬间涌入德菈芙体內,她的思维逐渐混乱,各种情绪在她的脑海横衝直撞。
    一瞬间,万籟俱寂。
    所有的情绪突然察觉到了什么,默默地停了下来,然后在一瞬间同时涌向德菈芙脑海的一点。
    周围的灰色变成了深邃的黑色,剧烈翻涌起来,德菈芙的身体在这汹涌的黑色之间逐渐变形,最终形成了一颗红黑色的眼睛。
    隨后,又缓缓恢復为人形。
    德菈芙重新睁开眼,原本无神的红色眼眸中,多出了几缕黑色。
    乐园面板上,现在只剩下了一片问號,她也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有了什么变化。
    或许要前往level 14完成最后的加冕才能知道了。
    德菈芙意念一动,司仪礼节在四肢构造出饰品,她操控著饰品漂浮,从井底重新飘了上来。
    竖琴师依然留在原地,看到德菈芙出来,她微微欠身。
    “司仪阁下,您完成了。”
    “嗯。”
    “镇子的西面,有一片森林,进入那里可以前往那位女王的领地,她会送您去往『天堂』。”
    “女王?”
    “骷髏女王。”
    从level 32进level 14吗?
    “我明白了。”
    確认方向以后,德菈芙往西走去,很快就见到了那片森林。
    德菈芙慢慢走了进去,一转头,两个骷髏正掛在树上摇摆。
    德菈芙伸出手,原本不正常的惨白皮肤也恢復了正常的白皙。
    level 32“骷髏女王之森”,骷髏女王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