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载寒暑,弹指一瞬。
    时至南宋理宗宝佑元年九月初九。
    藏地高原,万峰沉寂。
    连绵雪山如蛰伏的亘古巨兽,於黎明前最深幽暗里屏息静臥,只待破晓。
    天地间唯余朔风呜咽,捲起冰原碎雪,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剥啄声。
    天穹墨色如铁,沉沉压落,星辰尽隱,四野昏瞑,唯余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绒布河谷尽头,金刚宗深处。
    一道魁伟身影踏雪而至,步履沉重,正是金轮法王。
    粗布麻衣难掩其身形伟岸,却更衬出满面风霜与眉宇间化不开的哀慟。
    他头顶、肩背已落满雪沫,气息萎靡,虽双目已復明,眸中却无半分神采,只余一片沉沉灰败与刻骨悲伤。
    每一步落下,都在青黑岩石地面上留下清晰湿痕,旋即又被新雪覆盖。
    他穿过幽深的寺院迴廊,来到宗门禁地——一方绝壁之下。
    此处山崖如被天神巨斧劈开,又经人力雕琢,硬生生凿出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石佛。
    佛像宝相庄严,高不可仰。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这黎明前的浓墨夜色里,只显出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仿佛自洪荒时代便已在此静坐,俯瞰尘世沧桑。
    佛像身后的整片石壁,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梵文经文,字跡深峻,在暗夜里,只余一片模糊而神秘的凹凸暗影。
    此刻,天地昏黑。
    唯有佛像脚下供台上,两根粗大的香烛静静燃烧。
    烛火跳跃不定,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昏黄光晕仅能勉强晕开佛像莲座周遭丈许之地。
    更將莲座前一个面向佛像,盘坐於蒲团上的矮小身影,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投射在积雪地面。
    但见那蒲团上的矮小身影,身披一袭暗红如血的袈裟,背对著金轮法王,面向巨大而沉默的石佛,纹丝未动。
    “事,我已知晓。”
    一个苍劲庄严的声音响起,仿佛自石佛腹中传出,又似在人心底直接响起,带著一种勘破世情的淡漠,迴荡在空旷寂静的佛壁之前。
    金轮法王行至蒲团数丈外,双膝一屈,重重跪入积雪中,发出沉闷声响。
    只见他双手合十,声音嘶哑乾涩,带著难以言喻的悲愴与祈求道:
    “金轮恳请活佛……助我恢復丹田!”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弟子血仇未报,此恨难消!”
    “哎——”佛像下的矮小身影微微摇头,声音沧桑,“你入得红尘这般多年了……隨蒙古南征北战,沾染杀戮,因果业力缠身。”
    “见惯了屠城灭族,血海滔天……原以为能撼动你心,引你踏出那一步。”
    声音顿了顿,透出一丝惋惜,“未曾想,非但未能疯魔,心肠反倒愈发冷硬如铁了。”
    “连你视若亲子的弟子身死,竟也……未能令你步入疯魔之境。”
    “可惜,可惜啊。”
    闻言,金轮法王身躯微颤,面上愧色更浓,声音却愈发坚定,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道:“金轮自知愚钝!”
    “不求明心见性,但求为弟子报仇!”
    “此愿不成,生不如死!锁定锋任怨,锁定,锁定《掌出笑傲,睥睨诸天》的每次更新。”
    但见那矮小暗红身影终於缓缓站起身。
    依旧背对著金轮法王,微微仰头,凝视著黑暗中那尊巨大佛像沉默而模糊的轮廓。
    苍老声音悠悠响起,如同梵钟余韵道:
    “天下奇才,如过江之鯽,数不胜数。”
    “纵使我为你治好丹田,重新修炼內力……又需多少年月蹉跎?”
    “你的仇人,岂会止步不前?”
    “他只会越来越强,越来越远……”
    “彼时,你纵有龙象之力,又如何能追及?”
    声音带著洞悉一切的透彻,也隱含著一丝无奈,“那人当日未曾杀你……便是未曾將你视作威胁。”
    “除非……除非你能明心见性,龙象般若功臻至圆满无暇之境,或可有一线胜算。”
    闻言,金轮法王眼神彻底黯淡下去,颓然道:“是啊……弟子无能。”
    “眼看襄阳內乱,郭靖等人身死,破城在即……”
    “蒙哥大汗却在我护卫下遇刺身亡……”
    “我已失国师之位,大蒙古国再无我立足之地……”
    “金刚宗莫说传教,便是想在这雪域藏地延续香火,亦是千难万难了……”
    但见活佛缓缓踱步,暗红袈裟的下摆在昏暗中拖过地面,苍老声音带著一种超然平静道:
    “无妨,无忧。”
    “早在你襄阳失利之际,为师便已亲赴萨迦寺,与班智达论法数日……”
    “嘿嘿——”但闻轻鬆笑声,“小胜,小胜一筹。”
    “再加之我金刚宗身处这绒布河谷尽头,与世隔绝,自有保全之道。”
    说著,活佛停下脚步。
    “哎——”又是一声悠长嘆息,带著深深遗憾,“最让我难以释怀的……终究还是你这条明心见性之路,几乎断绝。”
    “你心智过于坚韧,如同顽石……”
    “那疯魔的第一步,怎么都……踏不出去啊。”
    忽然,金轮法王猛地抬起头!
    他眼中那死灰般的黯淡被一种骤然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执念所取代。
    死死盯著活佛那在烛光与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背影,声音斩钉截铁道:
    “我要去找他!”
    活佛踱步身影又是一顿,並未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枯瘦手指,遥遥指向那墨色天穹的极高处,一个简单手势却蕴含无尽深意。
    “他——?”
    声音似带著一丝確认。
    金轮法王顺著那手指方向,目光穿透沉沉夜幕,望向那座冰雪覆盖的擎天之柱,声音带著豁出一切的坚决道:“正是!”
    “此人……此人能以盲哑之残,问鼎天下第一,岂止是心智坚毅?”
    “况且,他早年所作所为近年来已然传遍中土,当可谓是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冷血之徒。”
    “这般人物都能踏出那疯魔第一步,匪夷所思。”
    “只要……只要他肯相教相授,我定能窥得门径,踏出那一步!”
    佛像下,那暗红矮小身影沉默片刻。
    摇曳烛光將他投射在雪地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