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绝情谷断肠崖。
    “昂——!”
    但闻龙吟声声起,掌动似风雷。
    只见白髮玄袍身影在垂直崖壁间纵横弹射,拳、掌、腿、爪、指连环击出,招式刚猛迅疾。
    白雾剧烈翻腾,早已残破的岩壁上不断增添新的掌印、拳坑、指洞与爪痕。
    “砰砰砰砰砰——!”
    掌劈可断千层浪,足落能裂百丈岩。
    缠拿扣锁皆如意,攻守开合儘自如。
    大块岩壁轰然垮塌,无数碎石如雨纷落,簌簌坠入下方寒潭。
    倏然间,龙吟大振,虎啸齐声。
    瀰漫整座断肠崖的浓雾被一股巨力悍然洞穿,破开一道笔直空洞,直贯谷底。
    白髮飞舞的九尺雄躯如陨星疾坠,凌空一拳,撼地而下!
    “轰!”
    碎石激溅,尘土瀰漫,丈许大坑赫然呈现。
    激荡气浪捲起残叶枯草,四下飞散。
    热浪渐息,飞扬的白髮方才缓缓垂落。
    “呼——”
    裘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激战后的疲惫如潮水漫涌,不仅是筋骨酸痛,更是心神耗损。
    他抬起莹白如玉的右手,用力按压著突突跳动的额角,胸膛起伏不定。
    这段时日,他已不知与多少幻觉敌手交锋过多少次。
    虽明知这些应是幻觉所致。
    但没办法,他不能去赌那万一。
    只因每一个幻影都无比真切,杀他的理由也极尽合理,没有丝毫牵强之意,这如何叫他分得清。
    他裘某人向来贵有自知之明,知晓自个儿本就是惜命怕死之辈,是真做不到忘却生死,任人宰割。
    譬如方才,他见郭靖寻来,本是邀他速回襄阳坐镇。
    不知怎的,郭靖忽然质问起洪七公之死,罗列证据,斥他道貌岸然,心怀叵测,更指他接近郭芙只为桃花岛绝学。
    哪怕裘图如何诡辩,也无法从言语间判断对方是真是假。
    最终,二人只得兵戈相向。
    一通恶战,他终將那幻象中的郭靖一拳毙命。
    心绪翻腾如沸汤,难以平息。
    但见裘图晃了晃头,压下那股躁动不安的杀意,步履略显虚浮走到一处稍显平整的绿茵地,盘膝跌坐,欲再次禪定问心。
    一时间,偌大的断肠崖底安静了下来。
    唯闻碎石偶尔落水的“噗通”轻响,如幽谷嘆息。
    岸边几株残存花树在气流余韵中轻轻摇曳,枝头仅存的几颗猩红果实<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欲滴,表面凝结的细密水珠悄然匯聚成一滴。
    终不堪重负,“嗒”地一声坠入草丛,碎裂无声。
    崖底白雾渐稀,崖顶浓厚的云海,此刻亦被夕阳撕开数道裂隙。
    瑰丽的金红色天光如神祇探指,自那裂隙中垂落,凝成数道煌煌光柱,斜斜刺入幽深谷底。
    其中一道最恢弘璀璨的光柱,不偏不倚,正將裘图笼罩其中。
    熔金般的光辉流淌在玄袍之上,映得白髮也染上神圣金边。
    裘图静坐如钟,虬结躯体在光晕中轮廓分明,恍若九天降临,於尘世入定的金刚法相。
    这一刻,万籟俱寂,唯有天光倾泻,静謐中透著难以言喻的神圣庄严。
    裘图连战数日,心神与体魄的极度疲惫,让意识不由渐渐恍惚、沉墮。
    时间仿佛凝固,又似飞逝。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
    是剎那?还是永恆?
    驀地,裘图悚然惊醒,缓缓环顾四周。
    周遭景色依旧,温馨静謐。
    然而,裘图眉头却越拧越紧,肌肉一寸寸绷起,如同拉满强弓。
    一股莫名心悸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好似源自內心深处本能的恐惧!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黑缎下的虚无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身前的一株小草上。
    那小草翠绿弯曲,叶尖一滴露珠晶莹剔透,折射著微光。
    然而裘图却总觉得有些不真切,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当即眉头深锁,伸出莹白食指,轻轻点向草叶。
    指尖甫一触碰——
    一股锥心刺痛骤然传来!
    裘图电闪缩手,垂眸一看,莹白指腹上,赫然绽开一道细小血口。
    一滴殷红刺目的血珠,正缓缓渗出、凝聚。
    遭了!
    裘图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阴沉如墨,霍然起身,鹰隼般环顾周遭。
    只见脚下这片绿茵地,根根小草皆如方才那株,翠绿盎然,却在他眼中尽显狰狞杀机!
    何止是草?
    整个崖底景色早已天翻地覆!
    寒潭不知何时已然化作一汪散发著浓郁腥臭的血池。
    崖壁上仍在不断剥落的碎石砸入其中,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激起一朵朵妖艷而粘稠的血花。
    原本湿滑布满苔蘚藤蔓的崖壁,也变得光禿禿如同被风沙侵蚀千年的残岩,坑洞裂纹密布,处处透著一触即碎的枯朽。
    裘图抬头望去——
    头顶那神圣的金红光柱与那终年不散的云海早已消失无踪。
    暴露的圆形崖口,此刻已被一片翻滚沸腾,浓稠如墨的诡异天幕彻底遮蔽。
    “咔咔咔......”
    诡异声音恍自心底响起。
    裘图疾速转身,总觉余光中暗影幢幢,似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却怎么也追寻不到。
    转身数次后,裘图猛地昂首,定睛看向那布满深坑的狰狞崖壁。
    下一刻,毛骨悚然的景象浮现——崖壁坑洞与裂纹深处,竟开始无声凸起、蠕动!
    一张张巨大的佛陀、菩萨、罗汉石面,自岩体中生长而出!
    它们低眉垂目,宝相庄严,可石雕眼瞳深处却似燃著滔天怨毒;慈悲嘴角,勾起的竟是狰狞冷笑。
    就在这万佛显形剎那——
    万千石佛骤然开闔巨口!
    “阿弥陀佛——”
    那声音並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岩壁深处、从血池底部、甚至从翻滚的墨色天幕中同时炸响!
    梵唱、斥责、判词……
    无数声音带著无上威严与无边怨憎,狠狠砸向谷底中央那孤零零的白髮身影。
    “裘千屠——!!!”
    “你屠戮无数,罪孽深重,当下阿鼻地狱!”
    “火烧少室山,玷污佛门圣地,罪大恶极!”
    “裘笑痴,尔虚偽至极,竟还打著佛门行者之名招摇撞骗!”
    “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诸恶莫作,眾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罪从心起將心懺,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懺悔。”
    “眾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
    ........
    声浪滔天,谷底恍如修罗炼狱,唯有一人独立其间,白髮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