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外墙拐角,铁木兰蹲在飞檐的阴影里。
    这位置是小贵子亲自指的。
    她不懂,蹲屋顶上能看出什么花来?
    但铁木兰还是老老实实执行了。
    她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小贵子就是她的脑子,她是小贵子的身体。
    铁木兰眯著眼,视线仔细记著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那个蓝衫子,第三次“不小心”撞寒门学子的考篮了。
    那个拎茶壶的老杂役,倒水时手腕一直在抖。
    巷口那几个蹲著抽菸的,眼睛专往贡院门口瞅。
    铁木兰都一一记下来了。
    这本事还是小贵子发现的——铁木兰虽然听不懂人话,但眼神很好使!
    小贵子还教过她,眼睛就是刀子,得见血封喉。
    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科举考场,跟见血有什么关係。
    ......
    ......
    丙字十七號。
    陈实放下考篮,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摸桌腿。
    果然。
    左边那条腿,榫卯结合处有新鲜的撬痕,松垮垮的。
    他心一沉,从篮底掏出麻绳,这是先生临行前塞给他的,“带上,万一用得上”。
    陈实把桌腿绑牢,打了个死结,又使劲晃了晃確保不会出问题。
    刚起身,隔壁號舍传来“啪”一声脆响,紧接著是带著哭腔的低呼:
    “我的墨……裂了……”
    很快有杂役过去,换了锭新的。
    但那学子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墨都握不住。
    陈实收回视线,低头检查自己的东西。
    笔、墨、纸、砚,一样样摸过去,完好。
    他长出口气,坐下来开始磨墨。
    就在这时,墙外突然炸开嗓门:
    “听说了没?今科要出大事!”
    “啥大事?”
    “有寒门子弟夹带!嘖嘖,为了往上爬,脸都不要了……”
    “陛下也是,非要搞什么寒门科举,惹得世家不快,这下好了吧?”
    声音忽高忽低,像是故意说给他们这些寒门听得。
    陈实握笔的手紧了紧。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三字经。
    这是先生教给他的,说是圣皇陛下写的,是传世之作!
    默念这本书的人会有圣皇陛下保佑!
    一遍。
    两遍。
    墙外的声音渐渐糊成一片嗡嗡。
    贡院东南角的瞭望楼,小顺子负手站著,一身管事打扮,毫不起眼。
    “督主。”
    一个扮作杂役的番子悄无声息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丙字区三处號舍的桌椅被动过手脚,已经暗中加固了。戊字区有五人的水里有泻药,换了。下药的老杂役,控制了。”
    小顺子点点头,没吭声。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那几个地痞身上。那几人还在那儿晃,嘴里不乾不净。
    小顺子眼皮都没抬,只对旁边使了个眼色。
    半盏茶不到,一队巡城兵马“正好”路过,双方起了口角,把那几人“不小心”抓走了。
    “督主,铁姑娘標记了七个人。”
    又一个番子贴近:
    “属下核实了三个,都是王家和周家养的门客。其中一个,是专管在寒门队伍里散谣的。”
    小顺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铁木兰这丫头,野路子出身,眼睛倒是毒。
    “让他们跳。”
    他淡淡道,“不跳,怎么知道哪些蛇该打七寸。”
    况且,不跳,怎么知道哪些人是真正的大才!
    若是被区区小算计给弄得魂不守舍的,怎么为陛下排忧解难!
    ......
    ......
    考场西北角,甲字三號號舍。
    周明远慢条斯理地磨著墨,上好的松烟墨在砚台里化开。
    他是礼部侍郎周家的嫡孙,今科夺魁的热门。
    此刻他嘴角噙著笑,不是为考题,是为別的事。
    区区考题,也值得他周家嫡孙浪费心思?
    时辰到了。
    鼓声隆隆提醒著诸位考生,考卷开始一点点分发。
    周明远展开卷子扫了一眼,心中已有成竹。
    果然,和他前几天写的一模一样,早有大儒为他答完了一遍!
    但他没动笔,而是侧耳听。
    寒门那边,太安静了。
    静得不正常。
    按计划,这会儿该有各种各样狼狈动静……可什么都没有。
    周明远被坏了兴致。
    怎么回事?这些泥腿子怎么还不哭天抢地!
    他冲斜对面的族弟使了个眼色。
    那族弟会意,突然捂住肚子,“哎哟”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监考官员快步走来。
    “何事喧譁?”
    “学生、学生腹中绞痛……”
    族弟演技精湛,额头甚至冒出了冷汗,“许是昨夜著凉……”
    按例,这种情况可以申请离场如厕,但会严格计时。
    监考官正要开口,一个杂役提著茶壶快步走来:
    “大人,医官吩咐,突发腹痛者可先饮此药茶缓解。”
    杂役声音平稳,倒了杯茶递过来。
    族弟愣住了。
    他捂著肚子的手还按在那儿,这会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周明远——堂兄,这怎么接?
    周明远眼皮跳了跳。
    不对劲。
    这杂役来得太巧。
    那茶汤里飘著的药草味……是藿香,止泻的。
    计划出问题了。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族弟咬了咬牙,伸手接过杯子,茶是温的,不烫手,他仰头灌了下去。
    味道有点涩,还带著股怪异的回甘。
    他刚想把杯子递迴去——
    那杂役的手又动了。
    茶壶再倾,又是满满当当地一杯。
    “医官说了,”杂役的声音还是那副死样子,“若一服未止,可续饮。此茶温和,多服无碍。”
    族弟:“……”
    他捏著杯子,监考官就在旁边盯著,他能说不喝?
    硬著头皮,又灌了一杯。
    肚子里开始有动静了,不是疼的,是胀,连喝两杯一股热气从胃里往上顶。
    可杂役还没完。
    壶嘴第三次对准杯子。
    “三杯为度。”
    杂役面无表情,“通则不痛。”
    族弟脸都绿了。
    他肚子晃一晃都能听见响,可他能怎么办?旁边几个號舍的考生已经悄悄斜眼看过来,监考官也皱著眉,要是再磨蹭,反而会引人怀疑。
    他用力闭上眼,將满满当当地第三杯灌了下去。
    杂役终於把壶放下来了。
    但是他没走!
    杂役就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
    族弟还没想出结果,就猛地打了个嗝,肚子里那股胀气越来越多,从胃顶到喉咙口!
    现在他只感觉肚皮发紧,撑得要命,只想赶紧找个地方上厕所!
    他顾不得思索杂役在等什么了,连忙回到號舍里的便桶,杂役见状也离开了。
    意满离~
    周明远阴沉地低下头,握笔的手指节发白。
    这杂役绝对是故意的!
    到底是谁?!敢跟他们世家作对!这是已有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