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衝击力太强,让他那颗只想躺平回家的心,像是被什么沉重而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有点懵,有点慌。
    更多的是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想过国家崩塌身死,想过被赶下台,甚至想过半夜直接一睡不起。
    但是,还真的没有想过会收到数万百姓的感激!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东方不败没有阻拦周正清敲门了。
    认出这件万民衣,知道其代表的意义,即便是东方不败,恐怕也不会轻易阻拦一个披著“万民心意”来见皇帝的臣子。
    “百姓……有心了。”
    贏祁乾巴巴地挤出一句,移开目光,不敢再与那件仿佛会灼伤眼睛的万民衣对视,更不敢看周正清那双写满信仰的眼睛,
    “爱卿……一路辛苦。西北,现在怎么样了?”
    他试图把话题转移开。
    “托陛下洪福!”
    周正清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振奋,
    “仰赖陛下赐下的红薯神种与《防疫净水要略》,西北灾情已得控制!流民安置,红薯广种,今已有收成,百姓得以果腹!明年更是一个丰收年!疫病亦按陛下之法遏制,活人无数!臣离开时,百姓自发相送,沿途跪拜,皆呼陛下圣明!”
    “安定便好,安定便好……”
    贏祁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
    “既然西北已定,爱卿不在那里主持善后,为何……千里迢迢,赶来这南疆前线?还说是奉朕之命?”
    周正清闻言,神色一肃,再次拱手:
    “回陛下!西北事毕,臣回京向朝廷復命,恰逢提督大人小顺子言及陛下已御驾亲征南疆,南疆叛军为祸,民生凋敝,其情其状,恐更为复杂严峻。”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贏祁:
    “提督大人对臣言道:『陛下深谋远虑,亲征南疆,非独为军事平叛,更为彻底根治南疆积弊,安抚黎庶,奠定长治久安之基。你在西北所为,正合陛下安民之本意。陛下此刻身处南疆,正值用人之际,你可愿前往,將西北之法,因地制宜,施於南疆,为陛下分忧,为南疆百姓再开生路?』”
    周正清说到这里,脸上焕发出一种使命感的光辉,
    “臣闻此言,豁然开朗!陛下当初点醒於臣,授臣安民之法,岂是只为西北一隅?此乃授臣以渔,望臣能以此法,行遍天下受苦之地!如今陛下亲临南疆,正是臣践行陛下圣意、报效陛下知遇之恩的绝佳时机!”
    “臣岂敢有片刻迟疑?故交接完西北事宜,便立刻启程,日夜兼程,赶来陛下行在!此非臣擅自而来,实乃提督大人体察陛下深意,命臣前来效力啊!”
    贏祁:“……”
    他感觉眼前有点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小顺子……
    又是小顺子!
    我回去要把你阉一百遍!
    贏祁想让周正清回去,可看著周正清那一脸的激动和虔诚,看著那件沉甸甸的万民衣。
    所有赶人的话,都像石头一样堵在贏祁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不想你过来?
    说他这个皇帝,其实一点都不想管百姓死活?
    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下岗,把这些沉重如山的责任甩得乾乾净净?
    怎么可能!
    有些话,即便是一个立志当昏君的人,对著这样一双眼睛,也实在说不出口。
    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悠长的的嘆息。
    “……原来,是小顺子让你来的。”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倒是会体察朕意。”
    我要回去把你阉一千遍!一万遍!
    周正清却將这当成了陛下的肯定,精神愈发振奋:
    “提督大人睿智忠诚,最能领会陛下深谋!陛下放心,臣既来之,则必竭尽所能,將抚恤之法,结合南疆实情,全力推行!必不负陛下与提督大人信重!定助陛下早日平定南疆,造福黎民!”
    “……嗯,南疆新定,百废待兴,確需得力人手。”
    贏祁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声音空洞,“
    爱卿既有西北经验,又……有此心,便暂且留下吧。需要什么,与……与东方副提督商议。”
    他实在不想再多说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自己回家的棺材板上钉钉子。
    算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臣,叩谢陛下天恩!”
    周正清大喜,又要行礼。
    “行了行了,去安顿吧。”
    贏祁赶紧摆手打断,生怕他又磕头,
    “赶了这么久的路,好生歇息。具体事务,由爱卿自己决定。”
    “谢陛下体恤!”
    周正清这才恭敬地退后两步,再次向贏祁和旁边的东方不败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著身上那件万民衣,转身迈著坚定的步伐离开。
    贏祁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猛地关上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双手抱头。
    “小顺子……万民衣……周正清……”
    “我就想安安静静地退个位、求个死……”
    “怎么就这么难啊!!!”
    门外,隱约还能听到远处周正清中气十足、正在询问驛站官吏安排住宿的声音。
    他在地上瘫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地板上的凉气透过薄薄的外袍渗进来,才爬回床榻上,直挺挺地躺了回去。
    眼睛瞪著房顶。
    这下全完了!
    原本一个东方不败一个小顺子就已经够坏事的了,现在又来了一个周正清!
    他这个昏君还怎么当?
    前脚东方不败把人推平了,后脚小顺子就把路给修好了,紧接著周正清又开始安定百姓。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贏祁猛地又坐了起来,
    “周正清是来了,但他对南疆一无所知!这里是叛军地盘,山高林密,蛮族混杂,……”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对!
    南疆不是西北!
    这里的情况复杂得多,危险得多!周正清那套在平原地区安抚流民、推广红薯的办法,在这里未必行得通!
    说不定还有希望!
    贏祁在心里给自己打著气。
    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